第21章 妻子与白月光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仿佛要把人身上所有的秘密都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带着苦涩味的消毒水气息,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鼻,钻进鼻腔,激得人太阳穴一阵阵生疼。

林溪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双手交叠抱在胸前。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领口微微敞开的丝质白衬衫,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几乎要与身后的白墙融为一体。

因为在病房里操劳了一整天,他看起来有些许疲惫,额前的几缕碎发略显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那双总是透着疏离感的眉眼。

可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依然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出的、即便破碎也依旧昂贵的冷玉瓷器。

那双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药物催发出的虚假情动残留下的痕迹,却让他整个人在清冷中平添了几分让人恨不得将其揉碎的蹂躏感。

站在他面前的,是苏晚。

苏晚比林溪水想象中还要优雅。

即便刚刚哭过,他的仪表依然完美得无懈可击,米色的风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白桃香,那是顶级Omega自带的、能够安抚Alpha暴戾情绪的天然信息素。

在苏晚面前,林溪水即便美得再惊心动魄,也总显得像个劣质的仿冒品。

尤其是苏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宠溺出的温润感,是林溪水这种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满心只有算计的Beta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

“苏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吧。”林溪水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苏晚看着林溪水,那双杏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像是怜悯,又像是审视。

“我知道司时娶你是为了什么。”苏晚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司时是个极度骄傲的人。两年前那场车祸,毁了他的双腿,也毁了他的自信。他之所以在那之后让我离开,甚至切断了所有联系,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太爱我了。”

苏晚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再次红了一圈:“他不想拖累我,不想让我看着他坐在轮椅上、像个废物一样活着。所以他推开了我,然后……找了一个长得和我有点像的替身,来填补他内心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和痛苦。”

林溪水听着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确实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衬得那张冷清的小脸瞬间生动而妖冶起来。

“苏先生,你大半夜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跟我探讨你和秦司时之间那段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吗?”林溪水歪了歪头,碎发下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你是想向我示威?想告诉我,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只不过是你的一张影碟,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仿制品?”

苏晚却出奇地没有生气,他摇了摇头,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真诚。

“不,林先生,你误会了。”苏晚朝前走了一步,那股好闻的白桃味更浓了,“我是来感谢你的。”

林溪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感谢?

剧本走向不对吧。

“谢谢你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陪在司时的身边。”苏晚的声音很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我知道司时的脾气,他残废后变得乖戾、暴躁、难以相处。谢谢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也要替我守着他。谢谢你……让他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不至于那么孤单。”

林溪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设想过苏晚会甩出一张支票让他滚蛋,设想过苏晚会哭诉他们当年的誓言,甚至设想过苏晚会像那些狗血剧里的白月光一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可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得到苏晚的“理解”和“怜悯”。

苏晚看着林溪水发愣的样子,眼底的怜悯愈发浓郁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林溪水的肩膀,却被林溪水下意识地避开了。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林先生。”苏晚收回手,眼神变得认真且残忍,“司时心里的人始终是我。这种替代品的平衡,也只在他还是个残废的时候才有用。一旦他明天手术成功,一旦他能重新站起来,他就会变回那个自信的、强大的秦司时。到那时候,他就不再需要替代品来麻痹自己了。”

苏晚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告诫:“他会重新追求他曾经失去的一切,包括我。林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意思。这两年,你拿到了你想要的钱和地位,已经足够了。等他好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苏晚最后看了一眼林溪水,转过身,背影优雅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溪水独自站在冷白灯光的阴影里,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他真的很想大声笑出来。

好自为之?

怜悯?

他林溪水活了二十五年,为了钱给沈温儒当活体实验品,为了地位在秦司时面前装温顺Omega。

他为了往上爬,可以把脸踩在脚底下,可以把自尊剁碎了喂狗。

他是个贪婪成性的捞男,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出来的贱人。

但他唯独不需要的,就是来自那个高高在上的白月光的同情。

“真是有病……”林溪水从兜里摸出一支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打火。

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只觉得苏晚那副圣母心泛滥的样子让他反胃。

苏晚觉得自己是拯救秦司时的天使,而他林溪水只是个受苦受难的替代品?

简直太可笑了。

苏晚懂什么?

他懂这三年里,秦司时半夜噩梦惊醒时,是他林溪水忍着腰酸背痛抱着那个沉重的男人哄着?

他懂秦司时因为腿部肌肉萎缩而自卑暴戾时,是他林溪水哪怕被摔碎的瓷片划破了脚心也要跪在地上安慰他?

苏晚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他的爱情很高尚。

可林溪水知道,他自己更高尚——因为他的付出是有明码标价的。

“等他好了,我就该走了。”林溪水低声呢喃着,吐掉嘴里的烟,眼底的嘲讽渐渐被一种冷漠的理智取代。

是啊,等秦司时站起来了,秦家的股价就会暴涨,他能拿到手的离婚补偿金也会翻倍。

到时候,他拿着这笔钱,再拿着沈温儒给的报酬,远走高飞,谁还记得谁是谁的白月光?

他理了理弄脏的衬衫领口,转过身,迈着优雅却略显狼狈的步伐,重新走回了病房。

***

病房里,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已经被林溪水之前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清冷的月色斜斜地洒在病床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边。

秦司时已经睡着了,或许是因为吃了助眠药物的原因,他睡得很沉。

在月光的映照下,他平日里那张凌厉阴冷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鼻梁挺拔,下颌线紧绷,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有着解不开的心事。

林溪水没有开灯。

他安静地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垂下头,视线落在秦司时的脸上。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秦司时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林溪水伸出手,那只手白皙得几乎透明,指节纤细如削。

他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在虚空中颤动了一下,最后终于落在了秦司时的额头上。

他像是被某种魔力驱使着,指尖顺着男人的眉骨,一点点向下滑动,滑过那挺直的鼻梁,滑过那因为昏睡而紧闭的嘴唇,最后停留在男人那线条坚毅的轮廓边缘。

“其实长得确实挺帅的。”林溪水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种温柔的动作,在过去他做过无数次。

但每一次,都是在秦司时清醒的时候,都是为了展示他作为一个“爱妻”的体贴与深情。

唯独这一次,是在秦司时看不见的时候。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没有了那种面对苏晚时的尖锐嘲讽,也没有了平日里伪装出的温顺爱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

苏晚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说对了。

这就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幻梦。

秦司时通过他这面镜子,去怀念那个已经死去的、完整的自己,以及那个远在国外的苏晚。

而他林溪水,通过这面镜子,去攫取他在这世上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金钱。

“司时。”林溪水轻声呢唤着。

他的指尖摩挲着秦司时的轮廓,月光落在他的眼睫上,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

但他那颗冰冷、市侩的心脏,却在冷静地计算着倒计时。

明天,手术室的门一关一开,这种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他那张如瓷娃娃般精致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嘴唇微微抿起。

“快点好起来吧。”

林溪水俯下身,在那冰冷的空气中,将嘴唇贴近秦司时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一句诅咒,又像是一句祝福。

“等你重新站起来,等你变回那个不可一世的秦大少爷,你就再也不需要这张和我长得像的皮囊了。”

他顿了顿,眼尾那抹残留的红痕在月色下诡谲而美丽。

“到时候,记得大方一点,多给我分点财产。”

“然后……放我走。”

林溪水直起身,手掌用力地撑在床沿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深地看了秦司时最后一眼,然后决绝地转过身,走向了病房里那张狭窄的陪护小床。

月光依旧清冷。

病床上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大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到。

病房外,护士站的灯光若隐若现,宣告着这一夜的平静即将终结。

林溪水躺在陪护床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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