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腺体的秘密

凌晨四点,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已经沉沉睡去,而属于林溪水的疲惫才刚刚开始。

从“鎏金”会所的后门走出来时,冷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没有血色的苍白。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风衣,双手插在兜里,快步走进了没有路灯的幽暗小巷。

脑海中,还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个小时前,在VIP一号包厢里的那一幕。

他端着醒酒茶走进去,顶着秦司时那如同实质般、极具压迫感与审视意味的目光,稳稳当当地将茶水放在了轮椅旁的茶几上。他没有像其他服务生那样吓得发抖,也没有刻意去讨好,只是低垂着那双清冷细长的眼眸,用最标准的姿态完成了服务。

秦司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在他转身离开时,那个站在一旁的黑衣保镖递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那是他的小费。厚度惊人,抵得上他在会所干半年的死工资。

林溪水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信封,隔着衣料传来的一点点重量,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七拐八拐之后,林溪水终于来到了城中村的一片老旧居民区。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湿味、下水道的酸臭味以及廉价饭菜的油烟味。

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了位于顶楼的一间逼仄出租屋前。掏出钥匙,生锈的锁芯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推开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房间很小,小到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布衣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大片发黄的水渍,那是前几天连夜大雨漏水留下的痕迹。每逢下雨天,他都要在床头放一个塑料盆,听着“滴答滴答”的水声熬过一整夜。

林溪水反手将门反锁,甚至还拉上了那道生了锈的插销。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弯下腰,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伸手探进床底最深处,摸索了一阵,拖出了一个沾满灰尘的旧铁盒。

铁盒的外表已经斑驳掉漆,看起来毫不起眼。林溪水却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把贴身带着的小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铁盒。

铁盒里的东西不多,却藏着他在这世上最大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他攒下来的现金,还有几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丸。而在这些东西的最中间,用柔软的海绵包裹着的,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玻璃瓶里,装着一种呈现出极淡的粉色、微微有些粘稠的液体。

那是黑市上极其昂贵的、纯度极高的人工合成Omega信息素提取液。

林溪水看着那个小玻璃瓶,眼神在昏暗的灯泡下显得幽暗不明。他缓缓直起身子,手指搭在衬衫的纽扣上,一颗、两颗……将那件代表着会所服务生的白衬衫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床上。

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的肤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如冰瓷的白。骨架纤细却不孱弱,肩膀平直,锁骨深邃得仿佛能盛水。而顺着脊椎骨往下,那把在制服包裹下就已经足够惹火的细腰,此刻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更是显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柔软弧度,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将其折断,却又透着一股柔韧的张力。

然而,如此完美无瑕的一具躯体,却在后颈处,有着一道极其刺目的瑕疵。

林溪水转过身,背对着房间里那面边缘已经碎裂的全身镜。他微微低下头,伸手撩开后脑勺稍长的碎发,目光透过镜子的折射,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在腺体本该存在的位置——那个对于Beta来说原本只是一片平坦肌肤的地方,此刻却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而在那个鼓包之上,横亘着一道长约两寸的、泛着淡淡粉红色的丑陋疤痕。

那道疤痕像是一条蛰伏在他冷白肌肤上的软体虫子,又像是一朵被生生缝进皮肉里的残缺艳花,在这具冰雕玉砌般的身体上,平添了一抹极其暴力的、被凌虐过的破碎美感。

那是他三个月前,亲手给自己埋下的“炸弹”。

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林溪水也是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他隔壁住着的一个老Beta,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倒在了巷子口。那个老Beta在会所洗了二十年的盘子,到头来连去医院看病的钱都没有。林溪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人像一条野狗一样,在泥泞中抽搐、咽气,最后被收尸的人随便裹了一张破草席拉走。

那一刻,林溪水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穷。

他怕极了穷。

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那个老Beta一样,一辈子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底层端盘子,拿着微薄的薪水,住在漏雨的出租屋里,连生了病都不敢去医院,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发臭的角落里。

在这个病态的、由Alpha掌控绝对资源,而Omega凭借生育价值和信息素依附Alpha生存的世界里,Beta就是被随手丢弃的消耗品。他不甘心。他明明长着一张连顶级Alpha都会多看两眼的脸,明明有着一副柔软至极的身子,凭什么就因为没有那可笑的腺体,就要被踩在泥地里?

于是,他用自己全部的积蓄,通过地下渠道联系了一个口碑极差但胆子极大的黑市医生。

那个散发着浓烈铁锈味和劣质消毒水味的地下诊所,是林溪水这辈子去过最可怕的地方。

“你疯了吗?”那个戴着血污口罩的黑市医生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你是个Beta,你的身体结构里根本没有腺体腔!要在你的后颈强行挖开一块肉,塞进一个伪造的硅胶腺体囊,这根本不符合人体生理!排异反应会让你痛不欲生,更别提没有麻药,你可能会活生生疼死在手术台上!”

“做。”那是林溪水当时的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一杯咖啡。

手术的过程,林溪水至今都不敢去回想。

生锈的手术刀切开后颈的皮肉,锋利的器械在颈椎骨附近刮擦,硬生生地在他平坦的后颈处划开一道空隙,然后将那个装有微型缓释装置的伪造腺体塞了进去。

没有麻醉。因为麻醉药太贵了,他买不起。

他整个人被皮带死死地绑在沾满不知名体液的铁床上,嘴里咬着一块破毛巾。冷汗混合着眼泪砸在床单上,他的手指死死地抠住铁架,指甲甚至翻卷劈裂,渗出殷红的鲜血。他疼得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而压抑的嘶吼,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喊出一句停下。

为了能够爬上去,为了能够不再当底层蝼蚁,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赌上。

从那一天起,林溪水不再是一个普通的Beta。

那个植入的伪造腺体,配合着他花重金买来的信息素提取液,让他在物理层面上,拥有了所谓的“发情期”。

林溪水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铁盒里的那瓶提取液上。

他伸手拿过瓶子,拔开塞子。

一股极其好闻的、清甜的味道瞬间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弥漫开来。

那是水蜜桃的味道。

但与会所里那个Omega小桃那种甜腻得让人发齁、带着强烈性暗示的熟透水蜜桃味不同,林溪水选的这支提取液,是一种刚刚成熟、还带着清晨露水和一点点青涩树叶气息的白桃香。

不艳俗,不廉价,清甜中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这正是他精挑细选的味道。

他太清楚自己的长相优势了。他的脸生得极冷,眉眼细长上挑,眼角的泪痣透着清冷疏离的禁欲感;如果配上太过浓烈的脂粉味信息素,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只有这种冷调的清甜,才能与他“冰雕玉像”般的外貌形成一种极其致命的反差。

看着冷,闻着甜。

对于那些早就吃腻了大鱼大肉、见惯了浓香艳抹的顶级Alpha来说,这种仿佛初雪中包裹着的一颗水蜜桃般的味道,才是最能勾起他们心底深处那股想要摧毁、想要霸占、想要将其染上自己味道的施虐欲的极品。

林溪水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丸,连水都没喝,直接仰起头,干咽了下去。

药丸划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这是用来配合假腺体的违禁药物,它能强行改变Beta的体温,让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在特定时间模拟出Omega发情期时那种双腿发软、眼尾发红的生理反应。

吃完药,林溪水转过身,正对着那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青年,赤裸着上半身,冷白色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润泽。他的脸还是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在一寸一寸地发生着变化。

为了能够完美地伪装成一个Omega,这三个月来,林溪水像一个最疯狂的变态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地盯着会所里那些顶级Omega的一举一动。

他观察他们走路的姿势。

Omega的骨盆结构和Beta不同,他们走路时,腰胯的扭动会更加明显。林溪水天生腰身软、臀部翘,原本就已经十分惹眼。此刻在镜子前,他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刻意将重心往下压。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原本干练平稳的步伐,瞬间多了一股如水蛇般摇曳的韵味。那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折出暧昧的弧度,挺翘的臀部在空气中划出勾人的线条。

既不显得刻意卖弄,又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浑然天成的风情。

他又开始练习神态。

林溪水原本的眼神是死水一滩的平静,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Omega不是这样的,Omega在Alpha面前,是脆弱的、是需要被保护的。

他在镜子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将原本平直的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压,咬住那原本颜色浅淡的下唇。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睁大一点,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配合着药物的作用,他的体温开始缓缓上升,眼尾那一抹冷白逐渐被逼出了一层薄薄的殷红。那颗小巧的褐色泪痣,在这抹红晕的映衬下,瞬间从清冷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妖艳。

他尝试着抬起头,用一种自下而上的角度看着镜子。

眼神中褪去了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三分怯懦、三分无辜,还有四分欲迎还拒的水光潋滟。

“先生……”

他张开嘴,试着发声。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清冷干脆,而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尾音的轻颤,像是羽毛轻轻扫过人的心尖。

紧接着,他又开始模拟被触碰时的反应。

真正的Omega在被高阶Alpha靠近时,会因为本能的压制而感到战栗。林溪水闭上眼睛,想象着有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后腰。

他的身体极其逼真地猛然瑟缩了一下。

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他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膝盖微微弯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红唇微张,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喘息声:

“哈啊……别碰那里……”

完美。

没有任何破绽。

林溪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尾发红、眼神迷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其诱人的脆弱感的“Omega”,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而嘲讽的笑意。

只要他不脱下裤子,只要他不让人去深究那个伪造的腺体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极品的Omega。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到底在玩一场多么危险的游戏。

在这个AO主导的世界里,Beta伪装成Omega去勾引Alpha,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在法律上,这属于极其严重的“信息素欺诈罪”。而在那个只讲究强权和背景的特权圈子里,被一个Beta耍了的Alpha,会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如果他被发现,他不会被送去警察局,而是会被那些暴怒的掌权者直接打断手脚,割掉舌头,甚至被丢进最肮脏的地下斗兽场,供那些变态的Alpha当成肉靶子折磨至死,永无翻身之日。

这是一条走在刀尖上的路,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林溪水伸手,抽过几张廉价的纸巾,擦去额头上因为药效发作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他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压下体内翻涌的那股燥热。

他坐在床沿上,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装满现金的旧信封上。

秦司时。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那双刚刚还伪装出水光潋滟的眼眸,此刻已经恢复了如同古井般的深沉与冰冷。

今晚在VIP一号包厢里的惊鸿一瞥,让林溪水确定了自己最终的目标。

在这个会所里干了三年,他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但那些人都太精明、太傲慢、也太健康了。一个身心健康的顶级Alpha,是不可能真正对一个来历不明的“Omega”付出真心的,顶多就是花钱买个新鲜,玩腻了就一脚踢开。

但是,秦司时不一样。

秦司时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头“肥羊”。

外界都传言秦家大少爷因为车祸残疾后,变得性情暴戾、阴郁冷酷,是一个连靠近都会让人感到窒息的活阎王。小桃那种被惯坏了的Omega甚至害怕进去伺候他,怕被折磨,怕他不行。

但在林溪水看来,这群被信息素支配了大脑的蠢货根本不懂人性。

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天之骄子,一个习惯了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顶级Alpha,突然之间失去了双腿,只能一辈子困在那方寸大小的轮椅上,甚至连站起来俯视别人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会让一个人的心理扭曲到什么地步?

残疾,意味着身体的无力。

而身体的无力,必然会滋生出灵魂深处的自卑。

越是骄傲的人,在遭遇这种毁灭性的打击后,那份自卑就越会深深刻进骨子里。他们会用最坚硬的盔甲、最暴戾的脾气、最冷酷的手段来掩饰自己的虚弱。他们害怕别人的同情,更害怕别人的看不起。

自卑的Alpha,就是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上,唯一的一道裂缝。

只要有裂缝,就最好拿捏。

林溪水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秦司时今晚没有叫任何一个散发着浓郁信息素的Omega进去,反而默认了他这个没有任何气味的Beta端茶递水,这就说明,秦司时在潜意识里,其实是抗拒那些能让他联想到Alpha本能与征服欲的Omega的。

因为那些Omega的娇柔和渴望,只会不断地提醒秦司时:他是一个连最基本的肉体征服可能都无法完美做到的残废。

“是不行吗……”林溪水轻声呢喃着,脑海中浮现出秦司时坐在轮椅上,那张轮廓如刀削般冷硬、眼神却深不见底的侧脸。

既然你害怕那些真正的Omega让你难堪,那如果……出现一个比你还要“残缺”、比你还要自卑、甚至连信息素都只能断断续续散发的、完全依附于你、让你感受到绝对掌控感的“特殊Omega”呢?

林溪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有惊艳绝伦的脸,有软得让人发疯的腰段,现在,他连最甜美的信息素和最脆弱的神态都准备好了。

他要做的,不是去当一只等待被秦司时宠幸的丝雀,而是要化作一根最柔软、最坚韧的菟丝花,趁着这位暴君最虚弱、最防备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轮椅,扎进他的血肉里。

他要用自己伪装出来的温顺和怯懦,去一点点抚平那个男人暴戾外表下隐藏的自卑。

他要让秦司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林溪水,才是完全属于他的、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唯一。

等到那头暴虐的雄狮彻底对他放下戒备,习惯了他的气味,将所有的资源和庇护都倾注在他身上的时候……

林溪水微微眯起眼睛,眼尾的泪痣在昏暗的出租屋里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艳色。

到那时候,谁是猎物,谁是猎人,可就说不定了。

他将桌上的现金连同那个装有假腺体药剂的铁盒重新锁好,小心翼翼地推回床底最深处。

这间每逢下雨就会漏水的破屋子,他一天都不想多待了。这身廉价的会所制服,他也早晚要把它彻底脱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秦司时……”

林溪水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腹部,感受着后颈处那道疤痕贴着枕头传来的隐隐刺痛。

这痛觉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勾起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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