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蓄意接近

“鎏金”会所的顶层,永远是整栋建筑里最安静、也最压抑的地方。

这里的地毯比楼下任何一层都要厚实,踩在上面悄无声息,仿佛能吸走所有的活人气息。走廊两侧的壁灯调得很暗,暖橘色的光晕非但没有带来一丝温馨,反而在这空旷奢靡的过道里,平添了几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幽深。

今天是周三。

林溪水躲在走廊尽头一个极不起眼的拐角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他的呼吸放得很轻,那双清冷细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潜伏在黑夜里的猫科动物,紧紧盯着不远处那部专属的VIP电梯。

在决定要把秦司时当成自己的“猎物”后,这大半个月来,林溪水几乎将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调查这位活阎王的行踪上。

他用半个月的工资,买通了会所地下车库的一个保安,摸清了秦司时来会所的规律——这位性情暴戾、阴郁冷酷的秦家大少爷,每周三和周五的深夜,都会准时出现在“鎏金”会所。他从来不要那些花枝招展的Omega陪酒,也不叫任何公关,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走廊最深处的VIP一号包厢里,安静地喝着烈酒,直到凌晨才会离开。

没有保镖贴身跟进包厢,不要任何人打扰,一个人在轮椅上独处。

这对于林溪水来说,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林溪水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伪装。

他今天穿的依然是会所服务生的制服,但他在细节上做了极其精心的改动。原本就修身的黑色马甲,被他暗中改小了整整一个尺寸。他本就生得腰细臀翘,骨肉柔软,这件改小后的马甲紧紧贴合着他的腰线,将那把仿佛一折就断的韧腰勒得淋漓尽致。而西装裤的裤腿也稍微收紧了些,让他修长笔直的双腿和饱满的臀部弧度在走动时,更显出一种呼之欲出的惹火。

最关键的,是他的气味。

林溪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有昂贵提取液的小喷雾瓶,对着自己的手腕内侧、耳后,以及后颈那个伪造的腺体处,极轻地按了两下。

“嗤——”

细微的水雾喷洒在冷白色的肌肤上。仅仅是一瞬间,一股极其清淡、干净,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白桃香气,便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这味道一点也不浓郁,若有似无的,像是初冬早晨挂着冰霜的半熟水蜜桃,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可一旦捕捉到那一丝甜味,就会像带钩子的丝线一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叮——”

极轻的电梯到达提示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打断了林溪水的思绪。

林溪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迅速将喷雾收好,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紧紧贴在拐角的墙壁上。

一阵沉稳而克制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轮椅轮胎碾压过厚重地毯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小摩擦声。

林溪水微微探出小半张脸。

走廊那头,四个身穿黑西装的保镖推着一辆黑色的定制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那个犹如暴君一般的男人——秦司时。

他依然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定制西装,即使坐在轮椅上,背脊也挺得笔直。宽阔的肩膀、极具压迫感的身形,以及那张轮廓深邃、冷硬如刀削般的侧脸,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顶级Alpha哪怕残缺,也依然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气场。

在距离VIP一号包厢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秦司时微微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四个保镖立刻停下了脚步,恭敬地低下头,齐刷刷地退到了走廊两侧的阴影里,不再越雷池一步。

秦司时显然是习惯了独自前往那个属于他的领地。他自己转动着轮椅的金属轮毂,操控着轮椅,匀速朝着包厢的方向,也是朝着林溪水藏身的拐角驶来。

十米。

八米。

五米……

林溪水在心里默默倒数着距离,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很清楚,像秦司时这种级别的Alpha,五官感知敏锐到了极点,哪怕自己现在伪装得再好,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这头暴怒的雄狮就会立刻将他撕成碎片。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

三米。

两米。

就是现在!

就在轮椅即将经过拐角的那一零点一秒,林溪水猛地咬住自己原本毫无血色的下唇,强行憋住一口气,端着手中临时找来的空托盘,装作急匆匆赶路的样子,从拐角处毫无防备地冲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林溪水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黑色轮椅坚硬的金属脚踏板上。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让他失去了平衡。

“啊……”

一声极其短促、带着压抑惊呼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鹤,以一种极其脆弱、却又充满美感的姿态,跌坐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砸在一旁,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剧烈的疼痛从膝盖骨瞬间蔓延至全身,林溪水在倒地的那一刻,刻意调整了姿势。他没有四仰八叉地摔倒,而是双腿并拢,微微侧着身子,将重心压在了右侧的胯骨上。

这个姿势,恰好将他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和挺翘的臀部弧度,在紧绷的布料下完美地勾勒了出来。冷白如瓷的纤细手腕撑在地毯上,手背上因为用力而浮现出淡淡的青色血管,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易碎感。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远处那几个保镖因为突发状况而瞬间绷紧身体、准备拔枪的细微摩擦声。

但秦司时没有动。

他没有出声呼叫保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暴怒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跌落在自己脚边的人。

林溪水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现决定了生死。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借着膝盖上的剧痛,逼着自己眼眶发酸。伪造腺体的药物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的体温微微升高,眼尾处那一抹原本清冷的白皙,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极其动人的薄红。

他缓缓地仰起脸。

走廊暗黄的壁灯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冷清的脸。眉眼细长上挑,右眼眼尾处那颗小巧的褐色泪痣,在泛红的眼眶映衬下,仿佛一滴摇摇欲坠的鲜血,妖冶得惊心动魄。他明明疼得眼眶通红,水光潋滟,却死死地咬着那原本浅淡、此刻却被咬得充血殷红的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一半是如冰雪神像般的清冷疏离,一半是如受惊幼兔般的脆弱无助。

这种极致的矛盾感,配合着他那副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身段,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Alpha瞬间丧失理智。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跌落和体温的上升,那一丝原本若有似无的清甜白桃味,终于像是一缕看不见的青烟,悠悠地飘散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中。

很淡,很清,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穿透力,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秦司时的鼻腔。

秦司时的手指微微一顿。

男人的目光犹如两道实质化的利刃,带着极强的审视与压迫感,从高处直直地刺向林溪水。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更没有一般Alpha闻到Omega信息素时的那种色欲熏心。里面只有冰冷、漠然,以及一种能够看穿一切伪装的锐利。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林溪水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人用刀片刮过。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威压。

“对、对不起,先生……”

林溪水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硬干脆的调子,而是刻意压低了,声线里带着一丝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的轻颤。那轻颤的尾音,像是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扫过空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出极为惶恐的样子,慌乱地收回撑在地上的手,想要去查看自己有没有撞坏对方的轮椅。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到您……”

林溪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微微弓起背,双手有些发抖地伸向轮椅的边缘。

就在他倾身向前的那一瞬间,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因为动作的拉扯,向后微微滑落了一寸。

这一寸的距离,恰好将他一截冷白修长的后颈,暴露在了昏暗的光线之下。

在那个细白的后颈上,贴着一块半透明的抑制贴。

然而,或许是因为贴得太过匆忙,又或者是刚才摔倒时的剧烈动作,那块抑制贴的边缘微微卷起了一点边。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医用材质,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在那片冷白细腻的肌肤之下,有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腺体凸起。不仅如此,在抑制贴没有完全遮住的缝隙里,还能瞥见一道极细的、泛着淡淡粉色的肉芽——那是他三个月前,硬生生用刀子在自己后颈挖出一个腔体时留下的伤疤。

虽然只露出了冰山一角,但这对于一个五官极其敏锐的顶级Alpha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是一个略显粗糙的、甚至带着一点残缺的腺体。

而一丝若有似无的白桃香气,正是从那个被抑制贴死死压住的地方,艰难地渗透出来的。

秦司时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那截白皙的后颈上停留了两秒钟。

他的眼神深沉得可怕,没有人能猜透他此刻在想什么。那双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骨节微微泛白,显示出男人体内正压抑着某种极不寻常的波动。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林溪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那个极其卑微、脆弱的姿势,跪坐在秦司时的轮椅旁。他知道,自己刚才露出的那个“破绽”,是生与死的关键。他在赌,赌秦司时这样的上位者,见惯了完美无瑕的顶级Omega,会对一个腺体有瑕疵、信息素微弱、但却极度漂亮且听话的“残次品”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与掌控欲。

漫长的沉默。

久到林溪水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冷汗甚至顺着脊背滑落,浸湿了内衣。

终于,头顶上方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掺杂着冰碴子般的声音:

“新来的Omega?”

仅仅是简短的五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震得林溪水耳膜嗡嗡作响。

林溪水的心脏狂跳不止,巨大的狂喜和极度的紧张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秦司时没有认出他!

也对,在这个AO至上的世界里,一个高高在上的顶级Alpha,怎么可能会去刻意记住大半个月前,一个仅仅只是进包厢送了一次茶水、身上连一点味道都没有的廉价Beta服务生的脸呢?更何况,林溪水此刻的气质、神态、甚至是身上的气味,都与那天那个冷若冰霜的Beta判若两人。

在秦司时的眼里,他现在就是一个因为冒失而撞到客人、被Alpha气场吓得瑟瑟发抖的、新来的笨拙Omega。

“是……是的,先生。”

林溪水死死咬着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怯懦和惹人怜爱。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里,水汽氤氲,眼尾的泪痣随着睫毛的颤动而微微跳跃。

他没有避开秦司时的目光,而是用一种仿佛看着唯一救命稻草般的眼神,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我叫林溪水……是、是这周刚被调到顶层来的。”他撒了个完美的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同时装作不经意地抬起手,压了压自己后颈那个微微翘起的抑制贴,欲盖弥彰地往下按了按,仿佛很害怕自己那“劣质”的信息素会惹怒对方。

秦司时没有说话。

那双犹如深渊般漆黑的眼眸,依然死死地锁定在林溪水的脸上。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从林溪水那泛红的眼眶、隐忍咬着的嘴唇,一路向下,扫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最终落在那被收紧的马甲勒出的极致腰线上。

那种眼神,不像是男人在看一个诱人的尤物,更像是一头正处于暴怒边缘的孤狼,在审视一只主动送上门来、不知死活的猎物。

他在评估,这只猎物是否有被撕碎的价值。

林溪水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往前冲。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松开咬着的下唇,露出一抹极其勉强、却又艳丽得惊人的苦笑。他双手撑着地毯,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因为膝盖刚才撞得太狠,他的腿一软,又险些跌坐回去。

“嘶……”

他轻喘了一声,眼眶里的水汽更重了。但他没有去揉膝盖,而是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极其乖巧、极其卑微地仰起头,看着坐在轮椅上面容冷峻的秦司时。

“先生,您……您的腿不方便。”林溪水的声线还在发颤,但他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真诚与讨好。他刻意将那个原本会被许多残疾人视为禁忌的“腿不方便”四个字说了出来,却配上了一副毫无心机、纯粹只是想要赎罪的无辜表情。

他伸出一双白得晃眼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试探性地靠近了轮椅的推手,却没有真切地碰上去。

他就像一朵脆弱的菟丝花,小心翼翼地向着那棵参天巨树伸出了第一根试探的藤蔓。

“我刚才撞到了您,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我、我帮您推轮椅进去吧?可以吗?”

林溪水微微偏着头,露出了一大截冷白如玉的脖颈,那姿态,仿佛是在引颈就戮,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这个危险的男人面前。

走廊里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远处的保镖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已经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在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秦家大少爷自从双腿残废后,最恨的就是别人提起他的腿,更恨别人用那种同情或者讨好的姿态去帮他推轮椅。曾经有一个自作聪明的Omega试图这么做,结果被秦司时当场让人折断了手腕,扔出了会所。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不知死活的新来Omega,下一秒就会迎来暴风雨般的惩罚。

林溪水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他在赌,赌秦司时能看穿他身上那种因为“残缺腺体”而带来的同类般的自卑;赌秦司时面对他这样一朵可以随意揉捏、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有些愚蠢的“残花”,会生出一种变态的掌控欲。

一秒。

两秒。

三秒。

秦司时那张如雕塑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深深地看进了林溪水的眼睛里,仿佛要透过那层水雾,看穿他隐藏在深处的肮脏灵魂。

就在林溪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以为自己这场豪赌即将满盘皆输的时候——

秦司时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回答林溪水的话,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将放在轮椅金属轮毂上的双手,缓缓地收了回来,交叠着搭在了盖着双腿的羊绒毯上。

一个极其细微的、默许的动作。

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林溪水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松懈。

他知道,自己赢了第一步。

他成功地在这座名为“秦司时”的密不透风的铁塔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谢谢……谢谢先生。”

林溪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激。他动作轻柔地站起身,即使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依然努力维持着那股属于Omega的柔软与摇曳。

他走到轮椅的后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稳稳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在靠近的那一瞬间,秦司时身上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即使收敛也依然让人感到压迫的冷冽气息,瞬间将林溪水整个人包裹了起来。那是一种类似于雪山之巅的极寒气息,冰冷、刺骨,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林溪水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抹疯狂的野心与算计。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那一丝清甜的白桃味,毫无保留地送进了男人的领地。

“先生,我们走吧。”

他柔声说着,推动了轮椅。

走廊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声音,昏暗的壁灯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了一起,一同隐入了VIP一号包厢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