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欲拒还迎

自那晚成功推着秦司时的轮椅走进VIP一号包厢后,林溪水算是彻底在这位活阎王的身边有了一席之地。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了。

包厢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几盏造型古朴的落地灯散发着幽暗微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高档威士忌冷冽醇厚的酒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极淡极清的白桃味信息素。

林溪水安安静静地站在沙发旁,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纯白毛巾。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套被他暗中改小了尺寸的会所制服。黑色的修身马甲紧紧贴合着他的身体,将他那把出了名细软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因为站姿规矩,双腿并拢,西装裤的布料被挺翘的臀部绷出了一道极其饱满惹火的弧线。

但他整个人呈现出来的气质,却与这副妖娆的身段截然相反。

他微微低垂着头,冷白如瓷的脸庞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清冷疏离的细长眼眸,此刻低顺地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眼尾那颗褐色的泪痣,安安静静地缀在苍白的皮肤上,犹如雪地里落着的一粒尘埃,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高声语的易碎感。

在这个包厢里,林溪水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哑巴”和一个最称职的“仆人”。

“咔哒。”

秦司时将手中的空酒杯放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几乎是同一秒,林溪水便动了。

他脚步极轻地走上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微微弯下腰,那个原本就细得惊人的腰肢因为这个动作折出了一个极其柔软且惊心动魄的弧度。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手腕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瓶口稳稳地注入加了冰球的酒杯里。

倒完酒,他放下酒瓶,将手中一直备着的温热毛巾,用双手捧着,轻轻递到了秦司时的面前。

“先生,擦擦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Omega特有的柔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猛兽一般,尾音还带着极其细微的轻颤。

秦司时坐在轮椅上,没有立刻接毛巾。

男人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犹如深渊般漆黑冰冷的眼眸,不带任何情绪地落在了林溪水的脸上。

林溪水在接触到那道目光的瞬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垂下眼帘,将头埋得更低了。

因为低头的动作,他那一截冷白细腻的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秦司时的视线中。那块半透明的抑制贴依然贴在那个位置,隐隐透出下面略显崎岖的伪造腺体轮廓。

与此同时,在药物和刻意屏息的控制下,林溪水那原本犹如冰玉般白皙的耳尖,极其逼真地泛起了一抹诱人的绯红。

那抹红晕在他冷感十足的脸庞边缘蔓延,仿佛是一副原本清心寡欲的水墨画,被人生生滴上了一滴秾丽的胭脂。

欲拒还迎。

又纯又欲。

秦司时的目光在那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林溪水的手里接过了毛巾。

在交接的过程中,秦司时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林溪水的手背。

林溪水的身体极其敏锐地猛然瑟缩了一下。

他就像是触电一般,飞快地将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单薄的肩膀微微发着抖,连带着周身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白桃味信息素,都因为主人的“惊恐”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对顶级Alpha本能的恐惧与战栗。

秦司时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幽暗的光芒,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边收回了视线。

林溪水退回到了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背在身后的双手手心全都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又演对了一步。

这大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秦司时的心理。

像秦司时这种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只能困在轮椅上的顶级Alpha,他的自尊心绝对比任何健全的Alpha都要敏感、都要畸形。如果林溪水像会所里那些发了情的Omega一样,一上来就搔首弄姿、投怀送抱、主动用身体去蹭他的轮椅,秦司时不仅不会觉得享受,反而会觉得这是一种巨大的冒犯与怜悯。

残疾的Alpha会想:你这么主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残废,只能靠你们这些Omega来施舍快感?你是不是在心底里看不起我,觉得我连主动征服一个Omega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那个Omega的下场绝对会惨不忍睹。

所以,林溪水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主动。

他甚至表现得极为抗拒和怯懦。

他承包了秦司时在包厢里所有的日常所需。推轮椅、倒酒、递毛巾、点雪茄,他事事做得极其妥帖,细致入微,挑不出一丝毛病。但他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绝对不会主动去触碰秦司时的身体。

哪怕是倒酒时两人的距离拉近,他也会刻意屏住呼吸,紧绷着身体,仿佛在强忍着某种巨大的压迫感。每当秦司时的目光扫过来,他就会像刚才那样,飞快地躲闪,耳尖泛红,露出一副又敬又怕、甚至带着点委屈的模样。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心理战。

他在用自己的行动向秦司时传递一个信息:我很怕你,但我又不得不依附你;我不敢勾引你,但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你无形的气场震慑着。

他在制造一种极度的反差——他越是表现得像一只受惊的猎物,越是不敢靠近,秦司时作为掠食者的本能就会被激发得越彻底。

他要让秦司时觉得,不是林溪水在勾引他,而是他秦司时哪怕坐在轮椅上,哪怕双腿废了,他那属于顶级Alpha的恐怖威压,依然能够让一个美丽的Omega心甘情愿地臣服、战栗、仰望。

他要让这个自卑而暴戾的男人,重新体验到那种绝对掌控与“征服”的快感。只有这样,秦司时才会彻底对他放下戒备,甚至对他上瘾。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吐水雾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秦司时指腹摩挲着玻璃酒杯的动静。

林溪水低着头,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今晚是第三次了。根据他以往在会所里观察那些Alpha客人的经验,事不过三。像秦司时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不可能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Omega一直在自己眼前晃荡,却不弄清楚对方的底细。

这层窗户纸,今晚一定会捅破。

果不其然,就在墙上的复古挂钟指针走向凌晨两点的时候,那道属于秦司时、低沉沙哑且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包厢内响起。

“为什么接近我?”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带上任何称呼。仅仅是这六个字,却如同六把沉甸甸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这片安静的空气中。

伴随着这句问话,一股属于顶级Alpha的、即使受损也依然浓烈且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如同无形的风暴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包厢。

那是冷杉混合着极寒冰雪的味道。

霸道、冷酷、让人几欲窒息。

林溪水正在给秦司时添第二杯酒。

在听到这句话,以及感受到那股恐怖威压的瞬间,林溪水将一个Omega应有的生理反应演绎到了极致。

他原本正倾斜着酒瓶的手腕,猛地一颤。

“当——!”

沉重的水晶酒瓶瓶口,重重地磕在了玻璃酒杯的边缘,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碰撞声。

几滴金黄色的酒液飞溅出来,落在了秦司时盖着腿的黑色羊绒毯上,瞬间晕染出几个暗色的斑点。

“砰!”

林溪水仿佛被吓破了胆,手一哆嗦,酒瓶险些脱手。他慌忙地将酒瓶重重地砸在茶几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膝盖直直地跪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对、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他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变了调。他没有去擦酒渍,而是双手死死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秦司时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轮椅上,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山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林溪水,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将林溪水的骨肉层层剥开,看清他内脏的颜色。

“回答我的问题。”

秦司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死寂。他微微倾身,宽阔的阴影瞬间将地上的林溪水完全笼罩,“会所里那么多健全的Alpha,那么多有钱的恩客。你一个新来的、连信息素都散发不明白的Omega,为什么偏偏要往一个残废的包厢里钻?”

当“残废”这两个字从秦司时自己的嘴里吐出来时,包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那是一种夹杂着极度自嘲与暴虐的情绪。

林溪水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

来了。

最致命的送命题。

他跪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原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逼迫到嗓子眼。

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仰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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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冷白如瓷的肌肤上,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某种难以启齿的羞愤,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然而,与这苍白形成极致反差的,是他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眸。

因为药物的作用,更因为他此刻堪称影帝级别的微表情控制,他的眼眶四周已经红透了。那是一种被人欺负到了极点、逼到了死角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殷红。

红得刺目,红得惊心动魄。

他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隐隐渗出了一丝血丝。

他看着秦司时,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细若蚊蚋的哽咽声。

“先生……我……”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委屈。

“我……我需要钱……”

这四个字一出来,秦司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嘲讽。

果然,为了钱。这是最庸俗,也是最真实的理由。

但林溪水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猛地松开被咬出血的下唇,像是崩溃了一般,任由眼底的水汽瞬间汇聚。

“我弟弟……我弟弟病了……”

林溪水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抠出来的,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卑微。

“他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医生说,如果这个月再凑不齐五十万的手术费……他就会死……”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不认识那些大老板,我只是个因为腺体残缺被家里赶出来的废物……小桃他们说、说您这里给的小费最多……我、我才大着胆子进来的……”

他在撒谎。

撒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最老套、最狗血,却也是最无懈可击的谎言。

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他不需要去体验,他只要把自己带入那个在雨夜里死在巷子口的那个老Beta的绝望里,他的情绪就能瞬间决堤。

“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林溪水仰着那张绝美的脸,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

那是一滴极其漂亮的眼泪。

它没有破坏林溪水脸上的清冷感,反而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顺着他冷白的面颊滑落,恰好流过了右眼眼尾那颗褐色的泪痣。

泪水折射着包厢昏暗的灯光,让那颗原本就带着妖冶感的泪痣,瞬间变得生动起来,仿佛那不是一颗痣,而是一滴永远也擦不干的血泪。

这是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破碎美。

他生得太冷、太白,五官精致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可现在,这尊神像却跪在冰冷的地毯上,为了区区五十万,哭得眼尾通红,浑身发抖,像是一只被丢弃在雪地里、马上就要被冻死的幼兔。

“我知道……我信息素味道不好闻……我腺体也是坏的……”

林溪水一边哭,一边慌乱地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去擦脸上的眼泪。可他越擦,眼眶就越红,那种被人欺负狠了的脆弱感就越发浓烈。

“如果您觉得我碍眼……我、我现在就走……对不起……我马上走……”

他一边哽咽着道歉,一边手脚并用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仿佛秦司时是一个随时会吃人的怪物。

然而,就在他刚刚直起腰,准备转身逃离的时候。

“站住。”

轮椅上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雷池,瞬间定住了林溪水所有的动作。

林溪水僵硬地停在原地,后背对着秦司时。他紧紧地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疯狂的算计与得意。

赌赢了。

秦司时坐在轮椅上,那双犹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林溪水那单薄削瘦的背影。

他的目光从林溪水那因为抽泣而不断起伏的蝴蝶骨,一路滑下,落在那被马甲勒得盈盈一握的细腰上,最终定格在后颈那块贴着抑制贴、依然散发着微弱白桃香气的残缺腺体上。

残缺的腺体。

被遗弃的废物。

为了钱出卖尊严的、瑟瑟发抖的底层人。

秦司时的手指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个Omega说得对,他是个“残废”。

但是,当一个同样残缺、甚至比他更加卑微、更加需要依附于他才能活下去的美丽生物,这样毫无保留地跪在他的脚下,用那种敬畏又恐惧的眼神仰望着他时……

秦司时心底那头因为双腿残疾而被困在黑暗中、日夜嘶吼咆哮的暴虐野兽,奇迹般地得到了一丝变态的安抚。

他不需要那些完美无瑕的Omega来提醒他的残缺。

他只需要这样一个,只能在他面前哭泣、只能依靠他、被他完全掌控的“小可怜”。

空气中,属于Alpha那冷冽霸道的冷杉信息素,不知不觉中收敛起了刚才的狂暴,反而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缓慢而沉重地,将空气中那一丝微弱的白桃味包裹了起来。

“转过身来。”秦司时命令道。

林溪水浑身一颤,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极其缓慢、极度不情愿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得像是一只熟透的水蜜桃。他不敢看秦司时,只能用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双手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衣角。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

秦司时看着他这张脸,看着他眼尾那颗因为红晕而显得越发蛊惑的泪痣。

男人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幽暗,里面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想要将其彻底摧毁又想将其据为己有的复杂欲望。

这轮椅,他坐了两年。

两年来,所有接近他的人,要么带着虚伪的同情,要么带着恶心的讨好。

只有眼前这个Omega,带着最纯粹的恐惧和最直白的索求,跌跌撞撞地撞进了他的领地。

钱。

他秦司时什么都没有,唯独不缺钱。

如果五十万就能买断这个绝色生物的全部自尊与灵魂,让他彻彻底底成为自己手里的一个玩物……

这笔买卖,很划算。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林溪水觉得自己的伪装快要撑不下去,大腿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开始抽筋的时候。

秦司时那低沉、带着绝对命令口吻的声音,终于在这个幽闭的空间里再次响起。

“五十万,我给你。”

林溪水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度的不可置信与狂喜。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秦司时的下一句话,便如同锁链一般,彻底将他套牢。

男人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一寸一寸地扫过林溪水那柔软至极的身段,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具占有欲的弧度。

“今晚,跟我走。”

林溪水呆愣在原地,眼泪将落未落。

他像是被这个天大的“惊喜”和“恐吓”给砸晕了,微张着那红润的嘴唇,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喘息。

然而,在秦司时看不到的角度,在那垂下的长长睫毛的阴影里。

林溪水眼底那层楚楚可怜的水光,瞬间凝结成了最冷硬的冰封。他那颗在底层泥潭里浸泡了二十五年的心,在此刻发出了阵阵狂烈的、胜利的战鼓声。

“是……先生。”

他低下头,用最柔顺、最卑微的姿态,应下了这句通往金字塔顶端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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