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选择面对

林溪水在沈温儒的公寓里待了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小截黑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

沈温儒端了三次粥进来,他胡乱喝了几口,然后把碗推开,重新缩回被子里。

第二天他坐在阳台上,裹着那条浅灰色毯子,看着楼下那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发呆。

从早晨坐到傍晚,中间只起来上了一次厕所,喝了两口水。

沈温儒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膝盖上摊着那本从秦家带回来的日记本,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

他的手放在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人造革边缘磨破的皮。

第三天他开始画画。

跪在茶几前,把速写本翻到全新的一页,用铅笔画了一棵没有叶子的银杏树。

树干画得很用力,深灰色的线条陷进了纸面。

树下站着一个小人,没有画脸。

他在小人旁边又画了三个更高的轮廓——一个微微弯着腰,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长发飘在风里。

三个人都没有脸。

他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正在看书的沈温儒。

“沈医生。”

沈温儒放下书,抬起头。

“我想见他们。一个一个见。”

沈温儒看着他的脸。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依旧是苍白的,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依旧若隐若现,嘴唇依旧是那种颜色很淡的粉。

但眼睛变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不再是醒来时的空白,不再是记起碎片时的茫然,也不再是昨天蜷在角落里哭泣时的崩溃。

它们很安静,像暴风雨过去之后还没完全平整的海面,有细碎的余波,但已经没有能把人掀翻的浪了。

“确定了吗?”沈温儒问。

“确定。”林溪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沈温儒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是上周沈温儒带他去买的,他自己挑的,说高领能挡住后颈上的创可贴。

袖子有点长,只露出粉白色的指尖。

头发这几天没有打理,软塌塌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上。

“我记得所有的事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部。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这儿,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沈温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来安排。”

秦司时是第一个来的。

地点是海边。

不是秦家别墅附近那片海——是另一片,更远的,更安静的,没有栈道也没有木质扶手的野生海岸。

林溪水选的地方。

他说他记得梦里秦司时在海边和他说话,但那片海太像电影布景,他想要一片真的。

一月初的海边风很大,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沙滩上只有几个遛狗的人和几只盘旋的海鸥。

林溪水站在沙滩与礁石交界的地方,面朝大海。

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沈温儒的深灰色羽绒服,太大了,肩膀的线垂到了上臂,下摆盖过了臀部。

海风把他披散的黑发吹得猎猎作响,几缕发丝横过脸颊,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迎着风,睫毛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

嘴唇因为海风太干而抿了起来,唇珠上泛起一小片干涩的细纹。

秦司时从停车场走过来,皮鞋踩在沙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巾系得不太整齐——出门前在镜子前系了四遍,最后一遍还是歪了。

他在林溪水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下来,没有靠近。

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翻飞。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说。

林溪水转过身来。

风吹起他的头发,有几丝贴在了嘴角上。

他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只手细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因为海风太冷而泛着微微的粉红色。

“我记得这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梦里没有这里。但我醒过来之后在手机上看过这个海滩的照片。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要见你,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歪了一下头,“你娶我是因为苏晚,对吗?”

秦司时没有躲闪。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对。一开始是。你在酒吧里抬头看我的时候,我以为我在看苏晚。下颌角的弧度,眼尾上挑的角度,嘴唇抿起来的那个弧——太像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不是老天给我的补偿。”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他。”秦司时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颤,“你笑起来的样子不一样——苏晚是温柔的、柔软的,你是收着的、绷着的。起初是含着怯意的笑,后来像是在调一个很精密的,调到刚好让人觉得舒服,然后就停在那里。苏晚不会这样笑。苏晚的开心是真的,你的开心是——”

“是演的。”林溪水替他说完。

“不是全部。”秦司时说,“你喝醉了之后会笑得很丑。嘴角歪的,露出白生生的后槽牙。我只见过一次——那次你在秦家客厅里喝了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清酒,以为度数很低,结果后劲上来,笑得东倒西歪。你大概不记得了。但那天晚上我想,这才是你。不是苏晚的替身,是那个什么都能忍的林溪水,是他自己。可惜第二天早上你又变回去了。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后来才明白——你不敢在我面前露出那个笑。因为你怕我不喜欢。”

林溪水垂下眼睛。

睫毛在冷风里颤动了几下。

这些他都记得那个晚上。

他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的校准笑容,确保嘴角的弧度恢复到了“完美”的标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醉酒是失误,以后不要再失误了。

那个笑得东倒西歪的Beta,是失误,是残次品,是不能被放出来的。

“你说你在乎我,”他重新抬起眼,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冷静,“你在乎的是替身,是依赖,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贪婪、虚伪、无耻。我嫁给你是为了钱,我讨好你弟弟们是为了不被赶出去。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算计。你会喜欢那样的人吗?”

“我喜欢。”秦司时看着他,眼眶泛红但没有躲闪,“我喜欢全部的你。我喜欢你算计我撞倒在我的轮椅前,然后假装是第一天上班,我喜欢你喝醉了笑得东倒西歪露出后槽牙,我喜欢你在我睡着之后偷偷爬起来给自己注射假信息素——一边打针一边骂我。你喜欢吃火锅知道毛肚要七上八下,喜欢白色的花说不出为什么,画画会把太阳涂得歪歪扭扭然后在旁边写‘这是最好的太阳’。我喜欢的是林溪水。不是苏晚,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一个别人。是你——全部的、真的、不完美的你。我现在有很多很多的钱,可惜你好像不那么喜欢了……”

林溪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秦司时——这个在海边提出离婚、在楼梯上没有下来、在他失忆后蹲在银杏树下送花、在火锅店给他夹羊肉、在雨里把风衣披在他头上的人。

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那个笑不是以前那种完美校准的弧度——嘴角只翘起了半边,露出一点点不太整齐的牙齿边缘。

和秦司时记忆里那个醉酒后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以前在你面前不敢这样笑。”

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司时,“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不恨你,秦司时。但你当时站的那个楼梯,我现在还记得。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被你的兄弟拦下,没有下来。你在怕什么?”

秦司时闭上眼睛。“怕没有你。”

“那你现在呢?”

“也没有你。”秦司时睁开眼,苦笑了,“但至少你活着。至少你站在这里,能对我笑一下。这样就够了。”

林溪水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把几只海鸥吹得歪歪斜斜,海浪反复拍打着礁石。

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然后轻声说:“谢谢你以前对我好的部分。剩下的事情,我需要时间去想清楚。”

秦司时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一个袋子放在沙滩上——里面是林溪水以前爱吃的草莓,每一颗都挑了最大最红的。

“慢慢想。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林溪水看着那个袋子,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说谢谢。

但秦司时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对着那个背影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秦司时没有看见。

但海风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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