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清妤

这是林溪水第二次踏入秦家老宅。

比起第一次的局促和惊恐,这一次,他显然已经适应了这栋巨兽般庄园的森严气息。但这并不代表他放松了警惕——在秦家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任何一秒钟的松懈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今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天色阴沉得厉害。

秦司时去书房和老爷子谈生意上的事,照旧让林溪水在外面候着。老宅的管家是个面无表情的Beta,指了指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冷淡地告诉林溪水,如果累了可以去那边的休息室待着。

林溪水推开门,却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休息室,而是一间巨大、空旷且透着浓郁松节油味道的画室。

三面环绕的落地窗引入了惨淡的自然光,墙壁上挂满了风格诡异、色彩浓烈的油画。而在画室的正中央,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高脚凳上。

那是林溪水第一次见到秦清妤。

秦家的三少爷,秦司时和秦岩明最小的弟弟。

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微微动了动,随后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调色盘和画笔。

他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林溪水仿佛看到了一尊从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雌雄莫辨的精灵。

秦清妤生得极美,那种美不同于秦司时的阴鸷,也不同于秦岩明的冷硬,而是一种带着浓厚艺术气息的、颓废且忧郁的美。他穿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白色粗线毛衣,领口大得离谱,露出一侧削瘦得近乎嶙峋的肩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甚至垂到了腰际。

他似乎刚才正在创作,长发略显凌乱,只是用一根黑色的绘图铅笔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几缕细碎的黑发不听话地垂落在白皙得近乎病态的颊边。

他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是典型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常年浸淫在艺术世界里的疏离与忧郁。

“大哥?”

秦清妤开口了,声音清亮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玩味。

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目光掠过林溪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在发现只有林溪水一个人时,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

“哦……是你啊。”

他歪着头,一双深邃的眸子在林溪水身上放肆地打量着,“这就是大哥最近藏在外面不肯放手的那位……嫂子?”

林溪水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这种红不仅仅是因为羞耻,更多的是因为“嫂子”这个称呼背后的禁忌感和那股被顶级捕食者盯上的本能恐惧。

他今天特意选了一件浅蓝色的V领真丝衬衫。

那是他精心设计的“心机”。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显得端庄,又能在微微低头时,毫无保留地露出后颈那块贴着薄薄抑制贴的、泛着粉红色泽的伪造腺体。

“三、三少爷……您误会了。”

林溪水慌乱地低下头,两只手局促地绞在一起。他那头黑发因为低头的动作顺滑地垂下,露出的那一截冷白脖颈在昏暗的画室里散发着温润的光,像是一截最上等的羊脂玉,正等待着被人亲手雕琢。

“误会?”

秦清妤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风铃在空旷的谷底摇晃,好听却让人没来由地后背发凉。

他走近了几步。

林溪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节油、陈墨以及一种极淡的、带有攻击性的Alpha龙舌兰酒味。

秦清妤在距离林溪水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比林溪水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身,一个充满了暧昧与挑逗意味的姿态。

林溪水感觉到了。

这个少年的鼻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他后颈的皮肤。

“唔……”

林溪水浑身僵硬,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逃跑,但他不能动。他只能死死地攥着衣角,任由那股滚烫的Alpha吐息喷洒在他脆弱的颈间,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战栗。

秦清妤闭上眼,在林溪水的腺体处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在品鉴一朵即将盛放的花,又像是在嗅闻某种充满疑点的猎物。

“蜜桃味?”

秦清妤睁开眼,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月牙,露出一颗可爱却尖锐的虎牙,眼神里却闪烁着某种毒蛇般的阴冷。

“好甜啊,嫂子。甜得……都有点让人觉得不真实了。”

他伸出手,纤长且带着洗不净颜料污渍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林溪水的耳廓,“你长得真好看,比我画室里所有的石膏像都要美。难怪大哥那种石头心肠的人,都会被你勾了魂去。”

这看似赞美的话,却让林溪水如坠冰窟。

这个少年看他的眼神,绝对不是在看一个长辈,也不是在看一个Omega。那种眼神,是孩童在拆解一个昂贵的玩具时,那种天真而残忍的好奇。

“三少爷说笑了……先生只是……只是见我可怜。”

林溪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像是一只受惊的幼鹿,在那股龙舌兰酒味的压迫下,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是吗?”

秦清妤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句,随后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重新转过身去拿起画笔。

“这里无聊得很,嫂子要是待不惯,就先出去吧。大哥谈完事,会去找你的。”

林溪水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那间充满压抑气息的画室。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秦司时暴戾,秦岩明冷硬,这两个男人的心思虽然深,但林溪水还能勉强摸索出应对的法门。可这个秦清妤……那个少年看他的眼神,仿佛能直接穿透他这层昂贵的Omega皮囊,看穿他内里那个腐烂、肮脏、充满谎言的Beta灵魂。

这种被看透的恐惧感,让林溪水第一次在这座豪宅里感到了莫名的寒意。

半小时后,秦司时从书房出来了。

男人脸色依然阴沉,坐在轮椅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死气。林溪水像个最忠心的仆人,温顺地走上去接过轮椅。

在离开主宅、经过那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欧式回廊时,一个身影再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秦清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画室。

他倚在冰冷的灰色大理石墙边,那件宽大的白色毛衣让他看起来更加清瘦苍白。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断掉的画笔,长发披散在胸前,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邪气十足。

“大哥。”

秦清妤冲着秦司时微微颔首,随后,那双狡黠的桃花眼便死死地锁定了轮椅后的林溪水。

秦司时冷哼了一声,没有停留,示意林溪水继续推。

然而,就在林溪水与秦清妤擦身而过的瞬间。

秦清妤突然伸出一只手,挡在了轮椅前。

“清妤,你闹够了没有?”秦司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哪有啊,大哥,我只是想送送嫂子。”

秦清妤笑着,完全不惧秦司时的威压。他往前跨了一步,动作自然得像是寻常亲戚间的亲昵,伸手替林溪水整理了一下那件被风吹歪了的真丝衬衫领口。

林溪水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摆。

少年的手指微凉,却在触碰到他颈部肌肤时,像是带着某种剧毒的火星。

秦清妤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林溪水后颈那个伪造的腺体上擦过,指尖重重地在那个硬块上碾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溪水疼得几乎要叫出声。

他不仅疼,更是怕到了骨子里。那个假体虽然在表面贴了抑制贴,但在真正有经验的Alpha指腹下,那种硅胶的质感和真正腺体那充满弹性与热度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嫂子,你真的是Omega吗?”

秦清妤凑到林溪水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问了一句。

那是恶魔的低语。

林溪水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化作一股冰冷的电流,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一刻被生生剥离了躯壳,暴露在这座罪恶庄园的阳光下。

但他知道,他不能认。

认了,就是死。

林溪水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睁大那双满是水汽的眼眸,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不安。

“清妤……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他眨了眨眼,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他冷白的面颊滑落,恰好落在了秦清妤的手背上。

这种教科书级别的软弱与无知,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好的防护服。

秦清妤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看着他那副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样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没什么。”

少年收回手,将那支断掉的画笔随手别在耳后。他那双月牙般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林溪水,眼神里闪烁着“猫捉老鼠”的恶趣味。

“只是觉得……嫂子的信息素,有点奇怪呢。就像是在实验室里调配出来的半成品,虽然甜,却少了点味道。”

他转过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消失在回廊的深处。

林溪水站在原地,浑身脱力,如果不是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推手,他此刻恐怕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走。”

秦司时显然并不在意弟弟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他更关心刚才在书房里被老爷子训斥的事情,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是……先生。”

林溪水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回程的车上,林溪水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内心却像是在经历一场海啸。

秦清妤是个疯子。

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疯子。

那个少年已经怀疑他了。

林溪水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原本以为,只要瞒过秦司时和秦岩明,他就能在这场豪门博弈中稳操胜券。可他漏算了秦家这个年纪最小、最不受重用,却偏偏生了一双毒眼的艺术家。

秦清妤刚才那个暧昧的动作,根本不是调情,而是确认。

“蜜桃味……”

林溪水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你觉得味道不对,那我就让它变得更“真”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瓶黑市买来的违禁药物。

这种药,原本他计划是一个月吃一次。但现在看来,为了应对秦家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必须加大剂量了。

哪怕这药会毁了他的身体,哪怕这假腺体会因为频繁的高热而溃烂坏死。

林溪水攥紧了药瓶。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那抹清冷被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所取代。

他在脑海中浮现出秦清妤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以及秦岩明那串沾着血腥气的佛珠。

“想要玩吗?”

林溪水对着后视镜里那个眼尾通红、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弧度的自己,无声地笑了。

“那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最后,是你们撕碎我这个冒牌货,还是我这只卑贱的蝼蚁,把你们整个秦家吞掉。”

劳斯莱斯驶出了盘山公路。

林溪水顺从地靠在秦司时的肩膀上,像一只受惊过后的温顺金丝雀,小心翼翼地索求着主人的安抚。

车厢内,那股人工调配出来的、廉价而甜腻的蜜桃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渐渐弥漫开来。

在秦司时看不到的地方。

林溪水的指尖,悄悄在真皮座椅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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