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静待风云

十余日后,豫州颍川郡,颍阴县。

一处临水的阁楼上,酒香混着新墨的气味漫开。郭嘉搁下刚传抄来的洛阳邸报,拍掌而笑:「妙!真是一石数鸟之计。以‘名’诱商贾,以‘爵’动豪强,南粮北调以实仓廪,改良农器以固根本……更难得的是,将‘赴军前、求经注’的私志,裹上忠君体国的公义,堂堂正正宣之于朝堂。」他指尖轻叩案几,眼中兴味盎然,「这位公主殿下,行事倒颇有几分意思,与寻常女眷大不相同。」

戏志才提着酒壶为他斟满,揶揄道:「奉孝此言,莫非动了别样心思?只恐人家金枝玉叶,看不上你这落拓狂生。」

「志才说笑了。」郭嘉举杯,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我观其策,谋的不是一时一地,而是人心向背与长远根基。这般人物骤然现于洛阳,这潭水,怕是真要愈发浑浊了。」

一旁静阅书卷的荀彧轻轻合上竹简,温声道:「此女此前深居宫闱,声名不显,只知体弱多病。如今一鸣惊人,不仅身具异禀,更能在朝堂之上献此周全之策……其志恐非虚衔将军所能囿限,亦非寻常闺阁抱负。」

戏志才闻言,转头笑问:「文若以为,此女与你年少时相比,高下如何?」

荀彧沉吟片刻,坦然道:「单论此策所展现的格局、机变与胆识,彼已胜于幼时之我。」

「罢了罢了!」郭嘉举杯打断,「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些庙堂事姑且佐酒便是。来!」

三人举杯共饮。荀彧望向北方,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而在洛阳宫中,刘贞正对着案前的简易舆图沉思。窗外的春光正好,而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在募师会到来前的日子,刘宏并未再让刘贞上朝,而刘贞也乐的清闲,在空闲期间炼制出了细盐。

刘贞看着铁锅中终于凝结的晶体,将其全都装进了陶罐中然后捣碎,待到细末状,刘贞用手沾了一点放进嘴中,没有一点苦涩味,刘贞双眼微亮,成功了。

刘贞将陶罐封好,命心腹侍女红菱将此处炼盐的痕迹稍微遮掩一二,以防他人从中获知炼盐之事,毕竟这精盐的炼制之法乃是一个赚钱的利器,现在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留下红菱善后,刘贞便立即前往赵贵人处。

「阿母。」

「贞儿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没事就不能来阿母这了吗?」

「知女莫若母,你自从被封为骠骑将军后,我去找你,都难得见到你的身影,说吧,又有何事找阿母了。」赵贵人笑道。

「阿母真是英明神武,还真被阿母说中了,我确实有事找阿母。」

「阿母你尝尝看此物味道如何?」刘贞打开陶罐的盖子,亮出里面洁白的细盐道。

「这盐竟然一丝苦味都无,还洁白如雪,这是如何做到的?」赵贵人捻了一点放入口中,惊喜道。

「女儿偶然想起在那梦中见到有人用火一直凝炼一锅水,最后水被烧没了,但是锅中却留下了洁白的晶体,所以我便想着用盐水来熬煮,看是否会和那人一般,结果如他一般炼出了此物,我便来与阿母分享这喜悦。」

「善!」

「阿母,你说若是这精盐贩卖给那些世家大族,其中利润比售卖那些粗盐高多少?」

「若这细盐入世,定遭那些大族哄抢,物以稀为贵,其中利润不是粗盐可比,贞儿,这炼制之法你定要守好。」

「阿母,女儿想将这制法授予赵家,借外祖父之力,为我日后行事聚敛资财。只是此事关窍,须得当面与外祖父详谈。」」

「距你外祖父收到书信已过去六日,恐还得四五日,他才能抵达洛阳。」

「无碍,只要能在募师会结束前赶到便可。」

「那需不需要告知陛下。」赵婉语气微顿道。

「自然要,不过得换一种方式。」

「你心中有数便好。」

「那我便不叨扰阿母了。」

「你去吧。」

刘贞行礼告退。

翌日申时,章德殿

「你怎地来了?还带了吃食?」刘宏见她手捧食盒,有些意外。

「臣来此,是为陛下献上一物。」

「便是这炙肉?香气倒是特别。」刘宏鼻翼微动,被那迥异于寻常的浓郁肉香勾起了食欲。

「请陛下先品尝。」

张让接过食盒,将其中炙烤得金黄焦香、撒着晶亮颗粒的肉块奉于御案。经内侍验毒后,刘宏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甫一咀嚼,他动作便是一顿。肉质咸香入味,毫无以往肉类烹煮后难以避免的苦涩或腥臊,唯有纯粹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开。他胃口大开,不消片刻便将盘中炙肉一扫而空,犹觉意犹未尽。

「这炙肉风味绝佳,毫无涩味,你是如何做到的?」

「奥秘在此。」刘贞打开随身带来的小陶罐。

刘宏看去,只见罐中盛满洁白细腻如雪的粉末。「这是……盐?」

「正是。陛下不妨一试。」

张让先以银匙取少许尝过,眼中闪过惊异:「陛下,确是盐,且纯净无比,毫无苦味。」

刘宏这才亲自尝了一点,那纯粹的咸味在口中化开,与往日所食粗盐截然不同。他忙饮了口水,压下过于直接的咸味,眼中精光闪动:「此盐从何而来?」

「儿臣近日偶有回忆,得自梦中所示之法,侥幸炼成。此法,臣愿献与陛下。」刘贞说着,解下腰间一枚香囊,双手奉上。

刘宏接过香囊,取出内藏的一方麻纸,上面以工整小楷详细记录了制盐工序。他细看之下,拊掌大笑:「善!贞儿,你果真是我大汉之福!」

「陛下,」刘贞趁势进言,「如今天下赋税日蹙,国库不丰。若以此细盐行销于世,尤其售与那些崇尚奢华的世家大族,其利必厚。既可解朝廷用度之困,亦可稍抑豪强蓄财之势。」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的麻纸呈上,「臣草拟了粗略章程,请陛下御览。」

刘宏展开细看,纸上条陈清晰,从生产、贩售到分利,皆有考量。若能成事,确是一大财源。他心中喜悦,至于这钱财是入国库还是充实他的西园私库,那是后话。只是,交由谁来操持这等机密要务,却需斟酌。他信不过外朝那些与世家盘根错节的官员,宦官之中也难寻既有能力又不贪渎之人。

他目光落在刘贞身上,心思微动。或许,眼前之人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身份足够,亦有才智,更重要的是,她看似置身各方势力之外。

「此计甚好,」刘宏沉吟道,「然有一处需变通。此事不必经由前朝。朕记得,赵贵人之父乃商贾出身,颇有根基。你可借赵家之名,暗中行此售卖之事。所得之利,可分赵家三成,以酬其劳。具体操持,便由你总揽。若需人手或物用,可直奏于朕。」他顿了顿,给出更大的便利,「为便于你行事,朕特许你出入南宫禁苑。」

「臣谢陛下隆恩!待外祖父抵洛,臣即刻与其商议,尽快将此事落实。」

「可。」

「陛下,儿臣尚有一请。」

「讲。」

「儿臣习练骑射武艺,宫中多有不便。恳请陛下允准臣入西园校场练习,并持令通行南宫诸处,以便查阅典籍、请教匠人。」

刘宏看着眼前目光清正、举止沉稳的女儿,想到她献上的细盐与敛财良策,又想到自己连将军都封了,这点便利实在不算什么。

「准了。朕会知会光禄勋与卫尉,你自去便是。」

「谢陛下!」

刘贞行礼告退。

此后数日,刘贞除却必要的课业与准备,多数时间便待在西园校场。挽弓、驭马、习练戟法……汗水浸湿了衣衫,她却甘之如饴。

宫墙之外,关于「骠骑将军」募师的议论愈发热烈;宫墙之内,她默默打磨着自己的筋骨与技艺,静待那场即将到来的、汇聚了各方目光与算计的募师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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