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落子无悔

随后,刘贞神色肃穆,整了整衣袍,转向洛阳方向,朝着刘宏陵寝所在,缓缓伏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她额触冰冷的地面,声音低沉而坚定:

「陛下…女儿不孝,远在边州,未能为您守灵送终,此乃贞此生大憾。」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望向遥远的帝陵,继续道:

「然陛下于弥留之际,仍如此信重女儿,以此江山重托相付…贞,虽百死亦难报陛下恩遇之万一。」

「贞在此立誓,」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决绝,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入金石,「必谨遵陛下遗诏,恪尽职守,镇抚北疆,护佑社稷。凡此诏所谕,贞,绝不敢忘,定以毕生之力践行之!」

这番誓言,既是对先帝的告慰,也是她对自己未来道路的郑重宣告。

朱儁立于一旁,静观刘贞这一系列发自肺腑的举动与誓言,心中那残留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慰藉与感慨。

他捋须颔首,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沉声道:「先帝在天之灵,若见得君侯今日之志,亦必感欣慰。大汉江山,北疆安危,得托于君侯,实乃幸事。望君侯永葆此心,勿忘今日之言,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望与郑重的托付。

「如今时日不早,老夫也该告辞了,以免惹人注目。」

「朱公,我送你。」刘贞起身相送。

朱儁点了点头,并未推辞。两人一路无言,行至州牧府门廊下,朱儁拱手一礼,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刘贞返回书房,踞坐于案前,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卷摊开的诏书,烛火在她深邃的瞳孔中跳跃,却照不见丝毫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烙印进心里。

红菱悄步而入,见她仍是这般姿态,不由轻声劝道:「君侯,时日不早了,您劳累了一整日,该歇息了。」

「红菱,你陪我劳累了一日,先去歇息吧,我无事。」刘贞的声音平静无波。

红菱看着她沉静的侧影,眼中忧虑更甚,脚步并未移动。

刘贞终是微微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我当真无事,只是想独自静思片刻。你先去歇息,这是命令。」

红菱闻言,知再劝无用,只得低声应道:「喏…君侯也请早些安歇。」她一步三回头,终是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刘贞的指尖平稳地抚过诏书上那「废立」二字,触感冰凉,却仿佛与她心中的某种决断产生了共鸣。

「废立之权…」她心中明晰,何进命不久矣,董卓即将入京,洛阳乃至天下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分裂。刘辩、刘协,皆难挽狂澜于既倒。汉室倾颓,已成定局。

「陛下,您将这权柄给了我,或许是期望我能做那续命的忠臣…」她嘴角勾起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弧度,「但你可知,我来自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时代,我深知,在这乱世之中,唯有绝对的权力,才能终结乱世,重塑秩序!」

同时刘贞亦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行动,都已在扰动原有的轨迹,未来必将愈发偏离最初的认知。但这并未引起丝毫恐慌,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既已知晓旧轨终将湮灭,便无需执着于预知。」她思忖着,目光沉凝而坚定,「未来如何,非由天定,而在于人为。我所知的,是乱世需强权,天下待重整,这便足够了。」

「并州是根基,此诏是名器,而未来——」她缓缓握紧手掌,目光锐利如刀,「需靠我自己一步步夺取和塑造。董卓、袁绍、曹操…群雄并起,便是对手,亦是棋局的一部分。」

「这盘棋,我刘贞,落子无悔。」

......

朱儁与袁绍在晋阳盘桓数日,完成宣诏及观察的使命后,便启程回返洛阳。

几乎在他们抵达洛阳的同时,乃至消息尚未不及传回并州之际,洛阳深宫之中便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董太后崩逝。

当这则消息经过层层传递,终于送至晋阳州牧府时,时间已悄然滑入了五月中旬。

信使将密报呈上时,刘贞正在与贾诩、郭嘉商议边军整备事宜。她展开绢书,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内容,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堂内一时寂静。贾诩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此事意味深远。

刘贞缓缓放下绢书,平静道:「洛阳来讯,董太后崩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然而,在座之人都明白,这位与何太后素来不睦、且更偏爱皇子刘协的董太后的突然崩逝,绝非寻常。

贾诩眼眸微眯,声音低沉:

「董太后崩逝,国丧之期,洛阳必遣使来宣召君侯入京祭奠。此乃礼制,亦是阳谋。然,此行恐潜藏危机。」

他略作停顿,继续分析道:

「何太后与大将军,对君侯得授大司马之权早已忌惮非常。如今董太后突然崩逝,其中蹊跷,不言自明。彼等此时召君侯入京,恐非仅为祭奠这般简单。洛阳,此刻恐已布好罗网,只待君侯踏入。」

「若去,便是以身犯险,将自身置于何进与何太后掌控之下,生死难料;若不去,则恐被冠以不敬宗室、藐视朝廷之罪,予其口实,彼辈或可借此发难,甚至煽动舆论,动摇君侯在并州乃至北疆的威信。」

贾诩将眼前的困境清晰地剖析出来,无论去与不去,似乎都面临着极大的风险。

郭嘉轻呷了一口清茶,眼神锐利:

「文和先生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洛阳如今确是龙潭虎穴。」他放下茶盏,话锋却是一转,「然,嘉以为,危机之中,亦未尝没有可趁之机。」

「其一,君侯若应召前往,乃是恪守臣礼,彰显孝道,天下人所共见。何进与太后纵有歹心,在国丧期间,明面上亦不敢轻易对一位刚刚被先帝授予重权、且入京奔丧的公主兼大司马如何。反之,若拒不应召,则立刻授人以柄,陷于被动。」

「其二,洛阳正值权力更迭之际,何进与十常侍之间的矛盾已如积薪厝火。君侯此去,正可亲临其境,洞察其微,或能觅得可乘之隙。即便不能,亦可借此机会,暗中联络洛阳城中心向汉室或对何进不满之士,广布耳目,以为将来之计。」

「当然,」郭嘉语气稍肃,「安危乃是首要。君侯若决定前往,则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除明面仪仗外,须遣精锐暗中随行护卫,沿途安排接应,并与晋阳保持密切联络。一旦情况有变,需能迅速脱身。」

「此行虽险,却也是彰显君侯气度、深入洛阳窥探虚实的良机。是蛰伏以避其锋,还是入局以谋其变,皆在君侯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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