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人心向北

曹操闻言,当即眉头紧锁,出列反对道:

「不可!大将军,本初此计,实乃断送社稷之下策!阉宦之祸,乃疥癣之疾,只需一狱吏,奉诏足可擒杀首恶。而召外镇强藩引兵入京,尤其是董卓这等虎狼之辈,实乃开门揖盗!」

他语气激昂,目光灼灼地看向何进与袁绍:

「董卓久居凉州,桀骜难驯,岂是甘为人驱使者?彼若率虎狼之师入京,目睹京都繁华,朝廷虚弱,其野心岂能不膨胀?届时,前门拒狼,后门进虎,恐阉宦未除,而朝廷已落入此等边将之手!欲让其退去,无异于与虎谋皮!大将军三思!」

曹操的反对一针见血,直指引外兵入京的核心风险——即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琳亦立刻起身,神色激动,他虽为文士,此刻却言辞激烈:

「大将军!曹校尉所言极是!绍之策,实乃饮鸩止渴!」他面向何进,慷慨陈词,「阉宦之恶,在于宫内,在于谗言惑主。大将军总揽京师兵权,天下义士翘首以盼,只需果断下令,封锁宫禁,则诛杀阉竖,如同瓮中捉鳖,何须假手于外镇悍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愈发高昂:「董卓,边陲鄙夫,凶残无义,素无臣节。引其入京,犹如纵猛虎于街市,驱豺狼入室堂!彼若入洛,目睹宫阙之壮丽,权势之诱人,岂肯轻易离去?届时,恐张让甫诛,而董卓之祸又起,朝廷权威必将扫地,天下恐生大乱!琳,恳请大将军万万不可行此险招,当以朝廷纲纪为重,以天下安危为念!」

又有几位幕僚、属臣起身,纷纷出言附和曹操与陈琳:

「大将军,曹校尉、陈孔璋所言甚是!诛杀宦官,何须借重外兵?京师南北军皆在大将军掌控之下,只需下定决心,何事不可为?」

「董卓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其在凉州多行不法,骄横跋扈,岂是甘居人下之辈?召其入京,必为心腹大患!」

「届时恐阉宦虽除,而权柄旁落,朝廷受制于边将,悔之晚矣!还请大将军以史为鉴,慎之又慎!」

堂内反对之声一时此起彼伏,多数人皆认为引董卓入京风险太大,绝非良策。

何进见堂下反对之声甚众,且以曹操、陈琳为首之人所言确有其理,心中那点借刀杀人的心思只得暂时按捺下去。他虽不满太后的掣肘,但也深知引董卓入京的风险实在难以预料。

他摆了摆手,面色有些不豫,沉声道:

「罢了罢了!既然诸位皆认为此计不妥,那便暂且作罢。诛宦之事,容后再议,需从长计议,寻一万全之策。」

然而,其语气中仍带着几分不甘与犹豫,显然并未完全放弃借助外力的想法,只是迫于压力暂缓而已。诛除宦官的最大障碍——何太后的态度,依旧横亘于前,未能解决。

而袁绍见此情形,心知此时再坚持己见已是不智,便也缄默不语,并未再出声强劝。

然而,他低垂的眼眸中,那引外兵以胁迫太后的想法却并未打消,反而如同潜流般在其心底暗自涌动。他相信,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最有效、最迅速的手段,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仍需等待更好的契机。

而刘贞这边,在回到晋阳后,州牧府中迎来了一位对于刘贞而言意想不到的客人。

正堂内,刘贞亲自斟了一杯清茶,递与身前一位年约不惑、气质沉凝的文士,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与些许探究:

「仲德先生,请用茶。此乃新到的蜀郡蒙顶茶,口感醇厚,回甘清冽,先生可细细品茗一番。」

这位被称作仲德先生的文士,正是历史上曹魏的重要谋士,程昱。他的突然到访,着实出乎刘贞的意料。

程昱双手接过茶盏,并不急于饮用,而是先轻嗅茶香,随即微微吹散盏中氤氲的热气,方才从容地轻抿一口。

他闭目细品片刻,而后睁开双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缓声道:

「汤色清亮,香气馥郁,入口先微苦而后甘甜绵长,确是蜀中佳品,令人回味。」他话锋微转,语气更为深沉,「然,昱此番北上,沿途所见所闻,更令某惊叹者,乃是并州之治绩。」

「自入境以来,但见郡县之间道路平整开阔,车马驰骋无碍。及至晋阳城中,更是令人耳目一新——街衢巷陌皆以石砖铺就,平整非常,雨雪无泥泞之患,车行其上亦不觉颠簸。市井繁华,商铺林立,却井然有序,洁净异常,此非一日之功,实乃长久惠民之政所致。」

「沿途村落百姓,面色红润,衣着整洁,交谈之间,对大司马多有感念之词。军中将士,闻大司马之名,皆怀敬畏爱戴之心,愿效死力。政通人和,军民同心,」他看向刘贞,言辞恳切,「大司马不仅兵甲精良,更难得的是治理有方,深得军民之心。今日一盏清茶,亦可见大司马待客之诚,处事之细。并州有大司马,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程昱的夸赞,从一盏茶自然生发,细致描述了并州的道路、城防与民生景象,延伸至对刘贞治理才能和人心所向的高度评价,言辞之间,敬意渐生。

刘贞闻言,微微一笑,神色谦逊而从容:

「仲德先生谬赞了,贞愧不敢当。并州能有今日些许气象,非贞一人之功,实乃上下将士用命,文武臣僚尽心,百姓辛勤劳作所致。贞不过尽本分之事,整饬武备,是为保境安民;修缮道路城垣,是为便利商旅民生;些许惠民之策,亦是为酬谢并州军民不负于我。」

她语气平和,毫无骄矜之色:

「至于军民爱戴,更是源于他们将身家性命托付于贞,贞唯有竭尽全力,护他们周全,予他们温饱,方能不负所托。此乃为帅者、为主者应尽之责,实在当不起先生如此盛誉。」

刘贞的回应,将功劳归于下属与百姓,自己只谦称尽本分,既体现了她的清醒与格局,也保持了低调务实的形象。

程昱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却并未继续泛泛而谈,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

「去岁,大司马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并州上下,涤荡瑕秽,令境内所有心怀异志的世家豪强、乃至桀骜不驯的匈奴、鲜卑各部,尽皆俯首臣服。」

他目光灼灼,直视刘贞,言语间竟带上了几分犀利的评判:

「此举快刀斩乱麻,一举定乾坤,非大魄力、大决断者不可为。虽手段酷烈,招致非议,然确换来并州前所未有的政令畅通,根基稳固。依昱之见,大司马实乃…当世之枭雄。」

他刻意用了「枭雄」二字,此词虽含赞叹其雄才大略、果决敢为之意,却也隐隐点出了其中不容于世俗礼法的霸术成分,既是极高的赞誉,也是一种试探。

刘贞闻言,并未因「枭雄」二字而动容,她看向程昱,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声道:

「枭雄?仲德先生此评,倒是有趣。在这乱世之中,若循规蹈矩、仁懦无为,或许可博得一声仁人的虚名,然并州将士百姓的尸骨,恐怕早已填塞边塞沟壑。」

她目光清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贞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追随我的人,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至于世人是以英雄还是枭雄相称,是毁是誉,皆由后人评说。我所在意的,并非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安境保民之果。」

这番回应,既坦然接受了「枭雄」评价中所蕴含的强韧与果决,又超越了简单的褒贬,彰显了她务实重效、立足当下的理念。

程昱不由轻笑出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与释然,他拱手郑重一礼,道:

「大司马豁达明澈,非常人所能及。是昱着相了。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非非常之人不能行非常之事,亦不能建非常之功。昱,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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