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以女子之身，正天下视听
众人于黄河孟津渡登船，顺流而下，往河内郡方向驶去。
刘贞独立于甲板之上，广袖迎风，猎猎作响。俯瞰脚下奔涌咆哮的黄河浊浪，遥想两岸可能正在上演的烽火与离乱，不由轻声慨叹：
「烽燧蔽天，黔首如芥；黄天未立，白骨先盈。」
侍立稍后的贾诩闻得此语，目光微动，复杂地看了一眼刘贞挺秀但单薄的背影，默然无语，只任由河风卷动自己的袍袖。
「文和先生，」刘贞未回头，声音随风传来，「你说这乱世烽烟，何时方休？」
贾诩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黄巾之势虽炽，然其众多为民夫，甲兵不利，将略未精，终非朝廷经制之师对手。其败亡乃大势所趋，唯时间早晚而已。」 他巧妙避开对乱世根源的探讨，只论眼前战事。
刘贞听出这避重就轻的答话，心下并无意外。这一路行来，纵在司隶畿辅之地，所见百姓亦多面有菜色、衣不蔽体，可想战乱核心的州郡是何等惨状。乱世底层之悲苦，此刻感受尤为真切。
「罢了，空叹无益。」她转过身，河风拂面，发丝微乱，「外面风大，先生不如与我入舱手谈一局？」
「敢不从命。」
舱室之内，棋盘已备。刘贞吩咐红菱于门外值守。
「先生请择子。」
贾诩取过盛放白子的棋篓：「黑先白后，公主请。」
刘贞执黑，于对角星位布下两枚座子。开局即显峥嵘，黑棋借先行之利悍然直取中腹，气势咄咄。贾诩执白，落子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于中盘骤然发力，以连环劫争死死缠住黑棋中腹大龙，瞬息间胜负天平倾斜。
而刘贞全然不顾眼前将败之局，一着黑子如孤军深入，奇袭边角白棋一处薄弱缝隙！此招险极、奇极，却也妙极——白棋为维持劫争优势所布下的劫材链条，竟被这一子悍然斩断。贾诩落子的手第一次有了明显停顿，白棋顿时陷入两难。
终局数子，黑棋以半子之微，惊险胜出。
「文和先生，承让了。」刘贞轻声道。
贾诩指尖的白子轻轻叩在棋枰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抬眼，目光深邃：「公主此招，名曰‘弃子争势’，实则‘填虚补天’——明弃三劫缠斗，暗夺天元要津。昔年张子房博浪沙一击，其孤注一掷、扭转乾坤的胆魄机锋，怕也不过如此了。」
「先生谬赞。」刘贞神色平静，并无自得之色，「贞不过多读了几卷前朝战策，偶有所得，岂敢与留侯相提并论。倒是先生于棋局中步步为营、后发制人的思虑，令贞叹服。日后谋略之道，还需先生多加指点。」
贾诩不置可否，抬手端起案几旁的茶盏，浅啜一口微温的茶水，放下茶盏时，目光已恢复惯常的平和内敛：「公主屏退左右，独留诩于此手谈，想来不止为论棋。若有他事，不妨直言。」
刘贞迎上他的视线，不再迂回：「我要转道，不去广宗，改赴兖州。」
船舱内一时寂静，只闻舷外黄河水浪拍打船体的沉闷声响。贾诩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公主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更已加封骠骑将军尊号，可谓荣宠已极。广宗虽险，有大军环护，兖州却是黄巾肆虐之地，凶险莫测。公主何必亲身涉险？」
「正因我是女子，身负骠骑将军之名，才更需一场无可置疑的功业，来正此名，立此身！」刘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她直视贾诩，毫不避讳地展露了那份超越年龄、甚至超越性别的雄心，「我要以女子之身，正天下视听，立不世之功！」
贾诩沉默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棋子，船舱内只剩下规律的浪涛声。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公主需要诩如何做？」
刘贞知道，这便是应允了。她立刻条理分明道：「其一，请先生随左丰天使一行，按原计划前往广宗卢子干先生军中。左丰此人，贪婪成性，此去监军，必向子干先生索贿。以子干先生刚直清廉的秉性，断不会应允。我恐左丰因此怀恨，返京后构陷诬告，致使子干先生蒙冤受难。请先生留心左丰动向，若其果有异动，务必设法提醒子干先生，并助其周旋，尽量避免此祸。」
贾诩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其二，」刘贞压低了声音，「待我在兖州事了，会遣心腹密信传于先生。届时，需请先生设法说服子干先生，分拨一支精锐兵马，避开黄巾耳目，自广宗秘密移师，潜行至下曲阳附近……蛰伏待机。」
「下曲阳？」贾诩瞳孔微缩，脑中地图瞬间铺开，几个地名与人物飞速串联。他抬眼，目光如电，「公主是想……借道清河国，迂回至下曲阳。真正的目标，是张宝。」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已然洞悉了刘贞这看似大胆跳跃背后的真实意图。饶是贾诩心深似海，此刻也不由为这计划的胆大与精准感到一丝心惊。更令他暗自凛然的是，这位年幼的公主，对地理、军情乃至敌我心理的把握，竟已到了如此地步？她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未能看透的东西？
「是。」刘贞坦然承认，并无隐瞒。
贾诩凝视着她尚带稚气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问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公主所欲行之事，步步危机，无异于虎口夺食。你就不怕……事败身殒，万事皆空？」
刘贞闻言，唇角竟微微上扬，绽开一个极淡、却锐气逼人的笑容：「成大事者，若连虎口夺食的胆气都没有，何谈擎画伟业，匡正天下？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我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早有觉悟。」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寂。贾诩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决定了胜负的「孤军深入」的黑子上，又缓缓移到刘贞沉静的眼眸中。他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坚韧、甚至堪称疯狂的特质，在这具年幼的身躯里燃烧。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无奈，又似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拱手道：
「既如此……诩便谨遵公主之命，于广宗静候佳音。愿公主，武运昌隆。」
刘贞独立于甲板之上，广袖迎风，猎猎作响。俯瞰脚下奔涌咆哮的黄河浊浪，遥想两岸可能正在上演的烽火与离乱，不由轻声慨叹：
「烽燧蔽天，黔首如芥；黄天未立，白骨先盈。」
侍立稍后的贾诩闻得此语，目光微动，复杂地看了一眼刘贞挺秀但单薄的背影，默然无语，只任由河风卷动自己的袍袖。
「文和先生，」刘贞未回头，声音随风传来，「你说这乱世烽烟，何时方休？」
贾诩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黄巾之势虽炽，然其众多为民夫，甲兵不利，将略未精，终非朝廷经制之师对手。其败亡乃大势所趋，唯时间早晚而已。」 他巧妙避开对乱世根源的探讨，只论眼前战事。
刘贞听出这避重就轻的答话，心下并无意外。这一路行来，纵在司隶畿辅之地，所见百姓亦多面有菜色、衣不蔽体，可想战乱核心的州郡是何等惨状。乱世底层之悲苦，此刻感受尤为真切。
「罢了，空叹无益。」她转过身，河风拂面，发丝微乱，「外面风大，先生不如与我入舱手谈一局？」
「敢不从命。」
舱室之内，棋盘已备。刘贞吩咐红菱于门外值守。
「先生请择子。」
贾诩取过盛放白子的棋篓：「黑先白后，公主请。」
刘贞执黑，于对角星位布下两枚座子。开局即显峥嵘，黑棋借先行之利悍然直取中腹，气势咄咄。贾诩执白，落子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于中盘骤然发力，以连环劫争死死缠住黑棋中腹大龙，瞬息间胜负天平倾斜。
而刘贞全然不顾眼前将败之局，一着黑子如孤军深入，奇袭边角白棋一处薄弱缝隙！此招险极、奇极，却也妙极——白棋为维持劫争优势所布下的劫材链条，竟被这一子悍然斩断。贾诩落子的手第一次有了明显停顿，白棋顿时陷入两难。
终局数子，黑棋以半子之微，惊险胜出。
「文和先生，承让了。」刘贞轻声道。
贾诩指尖的白子轻轻叩在棋枰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抬眼，目光深邃：「公主此招，名曰‘弃子争势’，实则‘填虚补天’——明弃三劫缠斗，暗夺天元要津。昔年张子房博浪沙一击，其孤注一掷、扭转乾坤的胆魄机锋，怕也不过如此了。」
「先生谬赞。」刘贞神色平静，并无自得之色，「贞不过多读了几卷前朝战策，偶有所得，岂敢与留侯相提并论。倒是先生于棋局中步步为营、后发制人的思虑，令贞叹服。日后谋略之道，还需先生多加指点。」
贾诩不置可否，抬手端起案几旁的茶盏，浅啜一口微温的茶水，放下茶盏时，目光已恢复惯常的平和内敛：「公主屏退左右，独留诩于此手谈，想来不止为论棋。若有他事，不妨直言。」
刘贞迎上他的视线，不再迂回：「我要转道，不去广宗，改赴兖州。」
船舱内一时寂静，只闻舷外黄河水浪拍打船体的沉闷声响。贾诩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公主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更已加封骠骑将军尊号，可谓荣宠已极。广宗虽险，有大军环护，兖州却是黄巾肆虐之地，凶险莫测。公主何必亲身涉险？」
「正因我是女子，身负骠骑将军之名，才更需一场无可置疑的功业，来正此名，立此身！」刘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她直视贾诩，毫不避讳地展露了那份超越年龄、甚至超越性别的雄心，「我要以女子之身，正天下视听，立不世之功！」
贾诩沉默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棋子，船舱内只剩下规律的浪涛声。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公主需要诩如何做？」
刘贞知道，这便是应允了。她立刻条理分明道：「其一，请先生随左丰天使一行，按原计划前往广宗卢子干先生军中。左丰此人，贪婪成性，此去监军，必向子干先生索贿。以子干先生刚直清廉的秉性，断不会应允。我恐左丰因此怀恨，返京后构陷诬告，致使子干先生蒙冤受难。请先生留心左丰动向，若其果有异动，务必设法提醒子干先生，并助其周旋，尽量避免此祸。」
贾诩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其二，」刘贞压低了声音，「待我在兖州事了，会遣心腹密信传于先生。届时，需请先生设法说服子干先生，分拨一支精锐兵马，避开黄巾耳目，自广宗秘密移师，潜行至下曲阳附近……蛰伏待机。」
「下曲阳？」贾诩瞳孔微缩，脑中地图瞬间铺开，几个地名与人物飞速串联。他抬眼，目光如电，「公主是想……借道清河国，迂回至下曲阳。真正的目标，是张宝。」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已然洞悉了刘贞这看似大胆跳跃背后的真实意图。饶是贾诩心深似海，此刻也不由为这计划的胆大与精准感到一丝心惊。更令他暗自凛然的是，这位年幼的公主，对地理、军情乃至敌我心理的把握，竟已到了如此地步？她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未能看透的东西？
「是。」刘贞坦然承认，并无隐瞒。
贾诩凝视着她尚带稚气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问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公主所欲行之事，步步危机，无异于虎口夺食。你就不怕……事败身殒，万事皆空？」
刘贞闻言，唇角竟微微上扬，绽开一个极淡、却锐气逼人的笑容：「成大事者，若连虎口夺食的胆气都没有，何谈擎画伟业，匡正天下？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我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早有觉悟。」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寂。贾诩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决定了胜负的「孤军深入」的黑子上，又缓缓移到刘贞沉静的眼眸中。他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坚韧、甚至堪称疯狂的特质，在这具年幼的身躯里燃烧。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无奈，又似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拱手道：
「既如此……诩便谨遵公主之命，于广宗静候佳音。愿公主，武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