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乱世下的悲歌

第二日清晨,黄河渡口。

刘贞亲自将冯芳一行送至码头。

「冯左监,一路顺风,务必小心。」

「公主放心,末将定尽快将粮草送达长社,而后立即折返,迎护公主。」冯芳拱手。

「不必折返了。」刘贞声音平稳,「你抵达长社后,便暂且留在左中郎将麾下听用,助其破敌。我这边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忧。」

「这……喏!」冯芳一愣,心中虽有疑惑,但见刘贞神色决然,便将疑问压回心底。

他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函,双手奉上:「公主,末将虽不知公主此行真正意图,但兖州之地,龙蛇混杂。末将有一故友,名唤宗员,现任黎阳营校尉。公主若遇棘手之事,或需助力,可持此信寻他。只要在情理法度之内,他必会尽力相助。」

刘贞目光微动,郑重接过信函:「冯左监今日之情,贞铭记于心。望君此去,多加保重!」

「公主保重!」冯芳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登船。

船队扬帆,渐渐化作黄河波涛上的数点黑影。刘贞收回目光,立即下令:「启程,往北城门外!」

北城门外。

赵籍早已率领乔装改扮好的百余部众在此等候。见刘贞车马到来,他快步上前行礼:「公主,人马俱已齐备。」

刘贞下马,扶起赵籍:「有劳舅舅连日奔波,辛苦了。诸事既已安排妥当,舅舅不妨在温县好生歇息几日,调养精神。」

赵籍笑道:「《诗》云:‘夙夜在公,在公明明。’为宗族之事,何敢言累?不过既然公主吩咐,午后我便偷闲煮茶,稍作休整。」

「如此甚好。待舅舅返回上党,还请代我向外祖父问安。我便先行一步了。」

赵籍点头应下。刘贞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挥手示意队伍启程。

......

前往汲县的途中。

一行人马逶迤前行,护卫严密簇拥着居中的玄衣少年。少年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左右皆有精干扈从,俨然是某家商队的少主。此人正是女扮男装的刘贞。

沿途流民见这支队伍刀甲鲜明,纷纷惊恐避让。

连续赶路三日,一名青年护卫策马来到刘贞身旁,低声道:少君,前方二十里便是汲县黄河渡口。」

刘贞颔首:「传令下去,加快脚程。」

「喏!」青年领命而去。

酸枣县境。

自汲县渡河后,队伍抵达酸枣。刘贞命人寻来一位本地略通文墨的老者,询问此地风土。

老者叹道:「此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又因酸枣有棘津仓与漕运之利,匪患频发。寻常百姓,生活着实艰难。」

「县衙不曾派兵剿匪?」

「派是派过,只是那些匪寇狡诈得很,官兵一来便遁入山林,踪迹难寻。次数一多,官府也无可奈何。」

吕布在旁听得怒目圆睁:「鼠辈安敢如此!」

刘贞心知此事非眼下能解,她沉默片刻,忽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对老者沉声道:「老丈且看此痕。贞今日虽不能即刻为民除害,然在此立誓——待我了却要事,必调郡国兵马,将此间匪患,彻底荡平!」

老者怔然看着地上剑痕,又抬眼细观刘贞气度,缓缓点头:「老朽观足下非常人,今日能得此一诺,心中亦觉宽慰。」他顿了顿,提醒道,「足下此行,可是要往白马津方向去?那边黑山匪寇活动猖獗,专劫过往商旅。足下人马虽众,亦需多加小心。」

「多谢老丈提醒。」刘贞拱手致谢,随即命人取来一些钱粮布帛相赠。

「这如何使得!」老者连忙推拒,「老朽不过多嘴几句,岂能收此重礼?」

刘贞正色道:「老丈且听我一言。贞读圣贤书,知‘见义不为,是无勇也’。今日见此地百姓受苦而不能即刻解救,心中已有愧。这些钱粮,并非酬谢,乃是暂存——待我他日提贼首归来时,老丈再备浊酒一壶相迎,岂不快哉?」

说话间,她已迅速将包裹系在老者腰间,退后三步,抱拳道:「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这个游学未成的后生了。」

老者热泪盈眶,不再推却:「那……老朽便先替足下保管。待足下凯旋,必当扫榻斟酒,恭候大驾!」

「告辞,望来日再见。」刘贞翻身上马,率队继续东行。

官道之上,流民如潮。

越往东行,景象越发凄惨。官道两侧,衣衫褴褛的流民如蚁群般匍匐,无数枯瘦的手臂伸向行进的队伍,乞求之声微弱而绝望。

刘贞忽然勒住马,马鞭指向随行的粮车:「卸十石粟米,就地架锅,煮粥。」

然而,粥还未滚沸,人群中已传来压抑的悲泣——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静静倒在了母亲怀里,再无声息。

刘贞疾步上前,分开人群,跪倒在那个小小的身体旁。她伸手按住女孩单薄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徒劳地按压。触手一片冰凉,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青灰色迅速爬满了稚嫩的脸庞。

她终于停下动作,双手无力地垂落,喉头哽住,声音沙哑:「为什么……连一口粥的时间……都等不到……」

四周死寂。流民们远远望着,无人敢出声。吕布等人立在一旁,面色沉重,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刘贞缓缓站起,看向吕布:「替我……挖个坑吧。我想亲手葬了她。」

吕布默默点头,立刻带人动手。不多时,一个小小的土坑挖好。刘贞小心地将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体抱起,一步步走向那再也等不到春天的归宿。

黄土渐渐覆盖了那张青灰的小脸。刘贞于坟前静立良久。她仿佛看到无数个这样无声湮灭的生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一股冰冷的愤怒在她胸中翻腾——怒自己的无力,更怒这个让孩童等不到一碗热粥的腐朽时代。

最终,她霍然转身,翻身上马,声音斩钉截铁:「全队听令,加急赶路!」

马鞭挥落,玄衣身影一骑当先,绝尘而去。身后百余骑紧紧相随,马蹄声如骤雨,敲打着中原苦难的大地,奔向那片未知的烽火与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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