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卜已
东郡仓亭，定陶县城外。
「站住！何人？来此作甚？！」城门口，一名头裹黄巾的士卒将长矛一横，锋刃几乎抵到面前衣衫略显狼狈、气度沉凝的少年胸口。
少年——易容改扮的刘贞，面对近在咫尺的利刃，面色不变，从容拱手：「在下并州上党徐峪，这位是我的护卫陈戈。久闻卜天师威名，特来投效，还望壮士通传。」
几名守门黄巾兵对视一眼，为首的打量了二人片刻，对身旁一人努了努嘴。那人转身快步向城内跑去。
不多时，传信兵返回，附耳低语几句。为首者看向刘贞：「渠帅愿意见你。随我来。」
二人被引至原定陶县衙，如今已是卜已的中军所在。
「渠帅，人带到了。」
「退下吧。」
刘贞上前一步，依黄巾军内部的礼仪，右手抚胸躬身：「徐峪拜见卜天师。」
卜已坐于主位，年约四旬，面色微黄，目光审视着阶下少年：「你是上党人？」
「正是！」刘贞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声音也激昂起来，「峪自随大贤良师于白马津传道，饮符水、诵《太平经》，便深知这汉室气数已尽，苍天已死！今闻天师聚义仓亭，控扼黄河咽喉，此真黄天当立之兆！峪一路踏过酸枣荒丘，避过濮阳汉军，怀中这卷《太平清领书》已被汗水血渍浸透数次，只为投奔天师麾下！愿为黄巾力士，持九节杖扫荡浊世污吏，助天师建立那甲子年的太平人间！」言罢，她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麻纸书册，双手奉上。
卜已离座上前接过，翻阅几页，见书页确有频繁翻阅的痕迹，破损处还用细麻线仔细修补过，心中信了三分。他面色和缓下来：「善！你这番话，深合我心。年纪虽轻，却有这般见识志气，远胜那些汉室蠹虫。你能识得真主，足见胸有丘壑。」
「天师过誉。」
「观你气度，不似寻常百姓，莫非是世家子弟？」
刘贞摇头，神色坦然：「峪出身寒门，家中行商，薄有资财，故有幸得入颍川荀氏私学，附骥数年，略沾了些文墨气，习得些进退礼仪罢了。」
「哦？荀氏学馆出来的？」卜已眼中兴趣更浓，「听闻那里英才辈出，不知你所学如何？」
刘贞略微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沉稳：「峪少时涉猎兵书，于《孙子》《吴子》之要略知一二，稍通阵势变化之理；亦粗读《春秋》，虽未敢比肩子游、子夏，却也略知属辞比事之法。此外，于黄老之道、天人感应、占候卜筮之术，亦曾稍窥门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带有共鸣：「峪研读《太平经》，深知天道贵生，恶杀好善。如今世道昏乱，阴阳失调，正该修养德行，消弭灾祸，以合‘三一’正道。听闻天师亦深通占卜，能感通神明。敢问：那太平盛世的清气，何时方能重现人间？峪虽才疏学浅，但愿竭尽绵薄，辅佐天师，共济天下苍生！」
这番话，既展现了「才能」，又紧紧扣住了太平道的核心教义与卜已的个人喜好。
卜已听罢，只觉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不由抚掌大笑：「善！大善！你真是我的知音！我黄巾义军得你加入，何异于猛虎添翼！」
「峪愿供天师驱策，万死不辞！」
卜已这才看向一直沉默立于刘贞身后、身形精悍的陈戈：「这位是？」
「此乃我的护卫陈戈，字仲岳。自高县一路护我周全，武艺不俗。若非仲岳，峪早已命丧途中，无缘得见天师圣颜。」
卜已点头：「二位一路辛苦。且先去安顿歇息，洗去风尘。」随即吩咐手下引二人去往营中住处。
申时，县衙偏厅。
卜已设下简单酒食，为刘贞接风。
「今日得先生来投，实乃一大快事！来，满饮此杯，以贺良缘！」卜已举杯，一饮而尽。
刘贞双手捧杯，姿态恭谨：「能得渠帅赏识，是峪三生之幸。愿随渠帅，共襄盛举！」说罢，亦仰头饮尽。
「好！先生爽快！」卜已赞道，随即叹了口气，「先生既入我军中，有些事也不必瞒你。你一路行来，可见我军士卒，多有面黄肌瘦之色？」
刘贞放下酒杯，面色凝重：「确有所见。敢问天师，可是军中粮草不济？」
卜已点头：「正是。我军虽占东郡，然仓亭周边诸县本非富庶，所获粮草有限，而人马消耗日巨。唯白马津粮仓丰足，奈何其城防坚固，郡守桥瑁据城死守，我军缺乏攻城利器，难以撼动。对岸黎阳营又虎视眈眈，彼皆披甲精锐，与白马成掎角之势。前次强攻，折损颇重，如今只能以小股人马袭扰，劫掠些零散物资。」
刘贞沉吟道：「既然坚城难下，何不转攻豪强坞堡？彼等积粮必丰。」
卜已苦笑摇头：「先生所想，我岂未试？那些大姓——卞、董、氾、吴、田、高诸家——要么早已闻风携粮远遁，要么便是坞堡坚固异常，守卒精良，粮械充足。尤其田氏、高氏之堡，几如小城，强攻损耗极大，且需时刻防备汉军趁机来袭，故一直未敢全力施为。」
刘贞目光微闪：「敢请天师详告这几家情形。」
卜已遂将所知几家实力、位置一一说明。
刘贞静听完毕，沉思片刻，忽地离席，抱拳道：「峪愿请命，率军攻打田氏坞堡！誓破此垒，夺其粮储，壮我黄天军威！」
卜已眼睛一亮：「先生有此胆略，甚好！我便封你为小帅，拨三千兵马与你，即日整军，攻取田氏坞堡！」
「峪，领命！必不负天师所托！」
翌日辰时，刘贞率三千黄巾军，离了定陶，向田氏坞堡进发。
午时前后，队伍抵达堡外。刘贞立马远观，只见那坞堡依地势而建，夯土墙高厚，墙头人影绰绰，守备森严。
她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先命士卒就近砍伐竹木，挖掘壕沟，布设简易障碍与陷阱，做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如此对峙至子夜。
堡墙上，火把照耀下，守卒巡逻往复。田氏坞堡家主田畴之弟、负责守御的田翟，与几名宗族子弟正在敌楼内观望。
「看黄巾贼这架势，怕是想要困死我们，或待我等人困马乏时猛攻。」一人道。
田翟捻须冷笑：「贼子伎俩，不过如此。传令下去，夜哨加倍，墙下多置火盆、警铃，防备他们夜袭火攻。我料他们初来乍到，必想趁夜挣个功劳。」
果然，至丑时初，堡外黑暗中忽然跃起数点火星，三支火箭尖啸着射向堡门箭楼！
然而箭楼檐下早已悬挂浸湿的毛毡，火箭钉上，「嗤」地一声便熄灭了。守卒不慌不忙，用力敲响铜锣，高声呼喊：「黄巾贼夜袭——！」
几乎同时，墙根黑影里，十余名黄巾力士猛地甩出飞钩，勾住墙头，口衔短刀，便要攀援而上。
墙垛后却骤然立起数十黑影，正是田翟预先埋伏的精锐私兵！刀光闪落，攀城索尽被斩断。攀至半途的黄巾力士惨叫着跌下，旋即被墙上泼下的滚油与火把引燃，城下顿时化作一片火海，照得偷袭者无所遁形。
远处督战的刘贞见此情景，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尖锐的钲声响起，黄巾军迅速脱离接触，退入黑暗之中。
堡墙之上，田翟望着退去的火把光影，得意抚须：「我早料定贼子必用夜袭火攻之法，果不其然！」
身旁众人纷纷奉承：「翟公神机妙算！」
「有此准备，贼子必不敢再犯！」
田翟志得意满，对坞堡主人田畴笑道：「兄长，贼寇初挫锐气，近期必不敢再来。待其退去，当为众将士设宴庆功！」
田畴亦含笑点头：「全赖贤弟与诸位将士用命！待解此围，必有重赏！」
「多谢家主！」墙头守卒闻言，士气愈振。
而在退却的黄巾军队伍中，刘贞回头望了一眼重归寂静、却灯火通明的田氏坞堡，眼中并无沮丧，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得逞的冷光。
「站住！何人？来此作甚？！」城门口，一名头裹黄巾的士卒将长矛一横，锋刃几乎抵到面前衣衫略显狼狈、气度沉凝的少年胸口。
少年——易容改扮的刘贞，面对近在咫尺的利刃，面色不变，从容拱手：「在下并州上党徐峪，这位是我的护卫陈戈。久闻卜天师威名，特来投效，还望壮士通传。」
几名守门黄巾兵对视一眼，为首的打量了二人片刻，对身旁一人努了努嘴。那人转身快步向城内跑去。
不多时，传信兵返回，附耳低语几句。为首者看向刘贞：「渠帅愿意见你。随我来。」
二人被引至原定陶县衙，如今已是卜已的中军所在。
「渠帅，人带到了。」
「退下吧。」
刘贞上前一步，依黄巾军内部的礼仪，右手抚胸躬身：「徐峪拜见卜天师。」
卜已坐于主位，年约四旬，面色微黄，目光审视着阶下少年：「你是上党人？」
「正是！」刘贞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声音也激昂起来，「峪自随大贤良师于白马津传道，饮符水、诵《太平经》，便深知这汉室气数已尽，苍天已死！今闻天师聚义仓亭，控扼黄河咽喉，此真黄天当立之兆！峪一路踏过酸枣荒丘，避过濮阳汉军，怀中这卷《太平清领书》已被汗水血渍浸透数次，只为投奔天师麾下！愿为黄巾力士，持九节杖扫荡浊世污吏，助天师建立那甲子年的太平人间！」言罢，她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麻纸书册，双手奉上。
卜已离座上前接过，翻阅几页，见书页确有频繁翻阅的痕迹，破损处还用细麻线仔细修补过，心中信了三分。他面色和缓下来：「善！你这番话，深合我心。年纪虽轻，却有这般见识志气，远胜那些汉室蠹虫。你能识得真主，足见胸有丘壑。」
「天师过誉。」
「观你气度，不似寻常百姓，莫非是世家子弟？」
刘贞摇头，神色坦然：「峪出身寒门，家中行商，薄有资财，故有幸得入颍川荀氏私学，附骥数年，略沾了些文墨气，习得些进退礼仪罢了。」
「哦？荀氏学馆出来的？」卜已眼中兴趣更浓，「听闻那里英才辈出，不知你所学如何？」
刘贞略微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沉稳：「峪少时涉猎兵书，于《孙子》《吴子》之要略知一二，稍通阵势变化之理；亦粗读《春秋》，虽未敢比肩子游、子夏，却也略知属辞比事之法。此外，于黄老之道、天人感应、占候卜筮之术，亦曾稍窥门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带有共鸣：「峪研读《太平经》，深知天道贵生，恶杀好善。如今世道昏乱，阴阳失调，正该修养德行，消弭灾祸，以合‘三一’正道。听闻天师亦深通占卜，能感通神明。敢问：那太平盛世的清气，何时方能重现人间？峪虽才疏学浅，但愿竭尽绵薄，辅佐天师，共济天下苍生！」
这番话，既展现了「才能」，又紧紧扣住了太平道的核心教义与卜已的个人喜好。
卜已听罢，只觉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不由抚掌大笑：「善！大善！你真是我的知音！我黄巾义军得你加入，何异于猛虎添翼！」
「峪愿供天师驱策，万死不辞！」
卜已这才看向一直沉默立于刘贞身后、身形精悍的陈戈：「这位是？」
「此乃我的护卫陈戈，字仲岳。自高县一路护我周全，武艺不俗。若非仲岳，峪早已命丧途中，无缘得见天师圣颜。」
卜已点头：「二位一路辛苦。且先去安顿歇息，洗去风尘。」随即吩咐手下引二人去往营中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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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已设下简单酒食，为刘贞接风。
「今日得先生来投，实乃一大快事！来，满饮此杯，以贺良缘！」卜已举杯，一饮而尽。
刘贞双手捧杯，姿态恭谨：「能得渠帅赏识，是峪三生之幸。愿随渠帅，共襄盛举！」说罢，亦仰头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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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贞目光微闪：「敢请天师详告这几家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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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已眼睛一亮：「先生有此胆略，甚好！我便封你为小帅，拨三千兵马与你，即日整军，攻取田氏坞堡！」
「峪，领命！必不负天师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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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黄巾贼这架势，怕是想要困死我们，或待我等人困马乏时猛攻。」一人道。
田翟捻须冷笑：「贼子伎俩，不过如此。传令下去，夜哨加倍，墙下多置火盆、警铃，防备他们夜袭火攻。我料他们初来乍到，必想趁夜挣个功劳。」
果然，至丑时初，堡外黑暗中忽然跃起数点火星，三支火箭尖啸着射向堡门箭楼！
然而箭楼檐下早已悬挂浸湿的毛毡，火箭钉上，「嗤」地一声便熄灭了。守卒不慌不忙，用力敲响铜锣，高声呼喊：「黄巾贼夜袭——！」
几乎同时，墙根黑影里，十余名黄巾力士猛地甩出飞钩，勾住墙头，口衔短刀，便要攀援而上。
墙垛后却骤然立起数十黑影，正是田翟预先埋伏的精锐私兵！刀光闪落，攀城索尽被斩断。攀至半途的黄巾力士惨叫着跌下，旋即被墙上泼下的滚油与火把引燃，城下顿时化作一片火海，照得偷袭者无所遁形。
远处督战的刘贞见此情景，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尖锐的钲声响起，黄巾军迅速脱离接触，退入黑暗之中。
堡墙之上，田翟望着退去的火把光影，得意抚须：「我早料定贼子必用夜袭火攻之法，果不其然！」
身旁众人纷纷奉承：「翟公神机妙算！」
「有此准备，贼子必不敢再犯！」
田翟志得意满，对坞堡主人田畴笑道：「兄长，贼寇初挫锐气，近期必不敢再来。待其退去，当为众将士设宴庆功！」
田畴亦含笑点头：「全赖贤弟与诸位将士用命！待解此围，必有重赏！」
「多谢家主！」墙头守卒闻言，士气愈振。
而在退却的黄巾军队伍中，刘贞回头望了一眼重归寂静、却灯火通明的田氏坞堡，眼中并无沮丧，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得逞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