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江山?君心

翌日,宣室殿

待批阅完一摞奏章,趁着午后难得的闲暇片刻,文青为刘贞换上新茶时,低声将昨夜谢岚独坐至深夜、乃至在廊下遥望椒房殿的情形细细禀报。

刘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清亮的茶汤在杯中晃出细微的涟漪。她显然未曾料到会听闻此节,怔忡一瞬,方才缓缓将茶盏置于案上。

「朕知道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温室殿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漪这般执念,恐非君臣之福……】

一丝隐忧如涟漪般在心底荡开,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她收敛心神,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的奏章,仿佛方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戌时的钟鼓声方才响过,宣室殿外便同时传来两道脚步声。

「阿母!」

刘宣清脆的呼唤与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几乎同时抵达。谢岚身着玄色官袍,手持一份文书自中书省而来,在殿门外与蹦跳而来的女儿迎面相遇。

「阿父!」刘宣见到父亲,眼睛一亮,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谢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女儿,望向殿内那个正从奏章中抬起头的玄色身影。他缓步进殿,执笏行礼:「陛下。」

刘贞看着这对同时到来的父女,目光在谢岚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举止依旧从容得体。

「来得正好。」她放下朱笔,对谢岚示意,「朕刚批到兵部关于北疆军械换装的奏请,你且看看这个数目是否妥当。」

谢岚上前接过文书,就坐在御案旁细细阅览起来。刘宣则乖巧地坐到一旁的小书案后,自己拿出书册温习,不时悄悄抬眼看看正在议事的父母。

殿内一时只剩下翻阅纸张的声响。直到刘贞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奏章,抬头见女儿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而谢岚仍静立在一旁。

「宣儿,」刘贞朝女儿招手,待她走近,柔声道,「今夜……」

她话未说完,便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微微一凝。

刘宣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忽然扯了扯刘贞的衣袖,小声道:「阿母,宣儿今日想回承明殿温书。」她说着,还对刘贞眨了眨眼,「太傅昨日布置的功课,宣儿还没做完呢。」

这孩子竟主动退让了。刘贞微微一怔,不由失笑,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好,那便让文青送你回去。」

待女儿离去,殿内只剩下二人。谢岚依旧静立在一旁,垂眸不语。

刘贞起身,走到他面前,端详着他刻意避开的视线,轻声道:「明漪,陪我走走。」

沧池畔。

月色如练,静静铺陈在沧池广阔的水面上。

二人沿着汉白玉栏杆缓步而行,刘贞玄色常服的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她停步在渐台中央,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宫阙轮廓。

「明漪,」她的声音比池水更清冷,「你昨夜一夜未睡?」

谢岚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他望着她在月光下温润的侧脸,低声道:「陛下都知道了。」

「朕该知道什么?」刘贞终于转身,「知道你深夜独坐至三更?知道你独立廊下遥望椒房?知道你......」

她忽然收声,指尖轻触冰凉的石栏。池中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打破了这片过于沉寂的夜色。

「明漪,」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叹息,「你待我的情意一日重过一日。这般深情厚意,我实在......难以同等相酬。」

她微微侧首,望着池面摇曳的月影:「我已将能给的都给了你。这江山为证,夫妻之名,枕席之约。」

「这些情意,难道还不足以慰藉你的心么?」

谢岚沉默地望着池心月影,月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良久,他低声道:「臣只是......害怕失去陛下。」

这句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刘贞凝视着他被月光浸染的侧脸,轻声道:「我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

「可陛下心里装着整个天下,」谢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沙哑,「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一片柳叶被风卷落,轻轻擦过刘贞的肩头,又翩然坠入池中。

刘贞伸手接住另一片飘落的柳叶,指尖轻抚叶脉:「明漪,你可知道,正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去装下这天下。」

她将柳叶置于栏杆上,任夜风将其吹动:「但若这份情意成了你的负累,反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岚闻言身形微震,玄色官袍的袖缘在夜风中轻颤。他垂眸凝视着池面破碎的月影,喉结轻轻滚动:

「是臣......太过贪心了。」

「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却还是......想要更多。」

刘贞闻言,心中无奈轻叹。

轻声道:「数日前,朕去子午谷,确实不只是为了农具。」

她转身与他相对,目光沉静:「那里正在研制一件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事物。但正因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即便是你,明漪。」

这句话在夜色中缓缓沉淀。远处传来二更的钟声,悠长而空灵,在夜色中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谢岚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最终他只是躬身一礼:

「臣......明白了。」

而那掩藏在广袖下的双手倏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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