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命运纠缠

这张脸!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五官组合——分明就是她自己!是那个在现代世界活了三十多年,最终消逝于山洪中的刘贞,幼年时的模样!

分毫不差。

连左眼角下那粒小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都安然落在熟悉的位置。只是镜中的「她」,比记忆里自己十岁时更加瘦削,气色也差得多。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战栗同时爬上脊背。不是因为变成了别人,而是因为「遇见」了本该绝无可能再见的、幼年的自己。穿越千年,附身于一个同名同姓、甚至拥有同一张脸的早夭公主身上……这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镜面,仿佛想确认那影像的真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

一直以来的某种疑惑似乎找到了一个支点。系统的绑定或许并非纯粹的意外或磁场契合,这具身体与她之间,恐怕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关联。

是平行世界的投影?是某种轮回的印记?还是……更为玄奥难言的因果?

她不知道答案。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时代、与「刘贞」这个身份的羁绊,远比想象中更加深刻和诡异。这不仅仅是占据一具躯壳,更像是一种……回归,或者说,一种注定。

镜中的女孩也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明悟与决绝。

无论原因如何,无论背后藏着怎样的谜团,路已在脚下。这张脸,是纽带,是印记,或许也是警示——她与此地此人此身的命运,已彻底纠缠,无从分割。

她缓缓收回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眼神锐利如初开之刃。

「那么……」她轻声说,既是对镜中人,也是对冥冥中的命运,「便以此身此名,走下去吧。」

烛火「噼啪」轻响,映得她眸中光芒,亮得惊人。

刘宏回到章德殿,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张让等几名心腹近侍。他慵懒地斜倚在胡床上,闭着眼,任由侍女轻柔地按摩着额角,先前的亢奋褪去后,深重的倦意再度席卷上来。

殿内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与衣料摩挲的微响。

良久,刘宏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张常侍,你说……朕该寻个什么样的人,来教导二公主?」

张让躬身上前:「回陛下,公主天赐神力,又蒙陛下亲许习武,这武师之人选,自当慎之又慎。如今洛阳城中,有名望的将领皆身负要职,恐怕难以分身长期教导公主。若寻些寻常武师,又恐屈了公主的资质,也难符陛下殷切期望。」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仔细思量,而后才缓声道:「老奴愚见……大将军何进麾下,近年来广纳豪杰,颇多能人异士。或可从大将军府中,择一忠勇兼备、武艺高强之将,来担任公主之师。如此,既显陛下对大将军的信重,又能为公主觅得良师,岂非两全?」

刘宏依旧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榻边轻轻敲击了一下。他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哦?从大将军府中选人?」

张让察言观色,知晓火候已到,便稍稍压低了声音:「陛下明鉴,老臣此言,实是忧虑……如今大将军何进声威日隆,四方豪杰、游侠多归附其门下。其麾下能人众多,威势已渐有凌驾朝堂之势。更令人忧心的是,整个京畿防务,如今尽在其弟车骑将军何苗掌握之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带着阴冷的黏腻感,一字一句,都敲在刘宏最敏感的心弦上。

「陛下,何氏兄弟若起异心,则宫阙危矣,陛下……危矣。」

刘宏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下。他依旧没有睁眼,但脸上那种慵懒的神色已悄然褪去,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神情明暗不定。他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被他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

张让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依老臣浅见,陛下或可借公主选师之名,下诏令大将军及其党羽,各举荐麾下武勇忠诚之士,入宫为公主讲授武略骑射。此举名正言顺,何进难以推拒。而陛下正可借此……明察暗访,辨明何人尚存忠义之心,何人已与何氏沆瀣一气。既可窥其虚实,亦可稍挫其锋芒。」

刘宏沉吟片刻,眉头却皱得更紧:「单以公主武师之名,恐难吸引真正有本事、有野心的人物前来。多是些寻常武夫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忽然道:「你说……朕若封贞儿为‘骠骑将军’,并虚授其‘募兵之权’,以此为饵,如何?」

张让心中一凛,立刻伏地劝谏:「陛下三思!公主年幼,若授此等权柄,恐……」

「噤声。」刘宏抬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朕只是许她募兵之权,并非即刻兑现。旨意中可明言,公主年幼,此权待其及笄之后方可行使。届时是行是废,不过是朕一言之事。况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让,眼中闪烁着猎人布置陷阱时的光芒:「朕还会下诏,凡应征入选、成为公主‘骠骑将军府’武师者,无论出身,朕皆赐予相应军职虚衔。一支有名号、有官爵,却暂时并无一兵一卒的将军府……你说,那些渴望建功立业、攀附权贵,却又在何进门下不得志的能人,会不会动心?」

张让闻言,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

「陛下圣明……此计虚实相间,名实相悖。既能以重利钓出潜鱼,辨明忠奸;又能以公主为盾,令何进投鼠忌器,难以公然阻挠;更能借此,将一部分可能倒向何进的势力,悄然纳入陛下彀中……臣拜服。只是,公主殿下那边……」

刘宏的笑意淡去,恢复了帝王惯有的淡漠:「她?她既有为将之志,朕便给她一个将军的名号。至于这虚名背后是锦绣还是荆棘,是机缘还是枷锁……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殿内烛火摇曳,将帝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殿壁上,宛如一头蛰伏的、正精心织网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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