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棋明诏

夜色已深,南宫掖廷。

烛光摇曳,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屏风上。

「阿母,」刘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和,「你曾提过,外祖父行商天下,见闻广博。能与我说说他的事么?」

赵贵人眼神悠远,仿佛穿过宫墙,望见了故乡的山水:「我们这一支,本是南阳赵氏旁系,殇帝时辗转迁至上党郡,与主家早已疏远。至安帝时,家道更是中落,直到你外祖父重拾商贾旧业,冒着风沙刀兵,组织商队往来边境,与诸胡交易,赵家才渐渐有了起色。」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待我及笄,你外祖父便将我送入宫中,又向陛下捐输巨资……赵家的商路,才得以真正畅通,终成今日的上党赵氏。」

「阿母可曾怨恨?」刘贞轻声问。

赵婉怔了怔,随即释然一笑:「有何可怨?女子总要嫁人。入宫虽不由己,却也锦衣玉食,更有了你。」她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如今于我,万事皆轻,唯你最重要。」

刘贞心中微叹,不仅为母亲,更为这时代无数身不由己的女子。她很快收敛思绪,转入正题:「阿母,我想请外祖父帮我暗中收购两样东西:一是硝石,数量越多越好;二是粮草,悄悄囤积,以备不时之需。能否请阿母修书一封?」

「硝石?你要此物何用?」赵婉面露疑惑。

「暂容女儿卖个关子,」刘贞眼中闪过慧黠的光,「时机到时,阿母自然知晓。」

赵贵人凝视女儿片刻,终是颔首:「好,阿母信你。」她不再多问,当夜便修书一封,于次日清晨遣心腹送出宫城。

德阳殿,朔望大朝。

「诸卿可有要事启奏?」刘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太史令出列,神情凝重:「禀陛下,臣观天象、察地气,自去岁冬末至今,雨泽罕至。春旱之兆已显,若不及早防备,恐伤农时,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下诏,命各州郡预作筹划,开源节流,以应天时。」

刘宏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太史令所言,关乎社稷民生。此事便由你与太仓令、籍田令会同办理,务必妥善,勿使生乱。若有差池……」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尔等自知。」

「臣等领旨,必竭尽全力!」三人伏地叩首,冷汗已湿重衣。

殿中一时寂静。刘宏的视线,缓缓移向了武官列首那位身材魁梧、着锦袍佩紫绶的国舅。

「大将军。」

何进心头一跳,立即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刘宏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大将军幕府之中,英才汇聚,猛将如云。可有此事?」

一股寒意瞬间从何进脚底窜起!他毫不犹豫,跪伏于地,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陛下明鉴!臣府中确有些粗通武艺、略识文墨之人,然皆山野鄙夫,岂敢称英才?更万万不敢与殿上诸位国家栋梁相提并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英才,自当归心陛下,为陛下所用!」他声音洪亮,语气恳切,背后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刘宏静静看着他伏地的身影,眼中寒意一闪而逝,旋即化为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整个德阳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哈哈……」刘宏忽然笑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大将军不必如此惶恐,起身吧。」

「谢陛下隆恩。」何进这才缓缓起身,垂首侍立,心中惊疑不定。

「朕有此一问,实是为了朕的二公主,刘贞。」刘宏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感慨,「此女自出生便体弱多病,药石罔效。然昨日,她竟得逢奇遇,不仅沉疴尽去,更天赐神力,能举百二十斤石锁而面不改色。」

他目光扫过群臣,将众人脸上的惊愕、怀疑尽收眼底,「此等神异,世所罕见。朕心甚慰,亦觉此乃上天赐予我大汉之祥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故此,朕决意,封皇次女刘贞为——骠骑将军,秩比二千石。另,许其开府之权,虚授募兵之权,待其及笄之后,方可行使。骠骑将军府下,设左、右将军各一员,秩比千石。一应俸禄、仪仗,皆按制供给。」

旨意如惊雷炸响!

殿中嗡然一片!若非在庄严朝堂之上,只怕惊呼声早已四起。封公主?还是将军?授募兵权?纵然是虚衔,是缓行,这也是亘古未闻之奇事!荒诞!简直荒诞至极!

何进亦是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封一个十岁女娃为将军?还要开府?他第一个念头是荒唐可笑,但旋即,更深层的算计如毒藤般缠绕上来——将军号,即便是虚的,也是朝廷正式官爵。

那两个左右将军的实缺,可是年俸千石的高位!更重要的是,那未来的募兵权……若操作得当,这未尝不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一个可以插手、甚至掌控的名义。至于那黄毛丫头本身?谁会在意。

电光火石间,何进已权衡利弊。他压下心头那点对皇帝荒唐举动本能的不满,甚至生出一丝窃喜。他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公主殿下得蒙天佑,又怀异禀,实乃大汉之福!陛下封赏,独具慧眼,臣深以为然!」

刘宏看着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然,骠骑将军年幼,虽有壮志,仍需良师教导。朕思虑良久,这武师人选,关系重大。大将军执掌天下兵马,识人最广,麾下想必不乏忠勇兼备、武艺超群之士?」

何进心领神会,立刻接口:「陛下圣明!为国举贤,为公主择师,乃臣分内之事!臣必当严格遴选,将麾下最出色的将才送至洛阳,供陛下与公主甄选,定不负陛下所托!」

「善!」刘宏抚掌,「朕便予你一月之期,将人选拟定,送至洛阳。」

「臣,领旨!」

殿中其余众臣,此刻心情复杂难言。以王允、杨彪等为首的大臣,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女子封将,闻所未闻,有违礼制,败坏纲常!陛下此举,简直儿戏国器!

他们本欲出列劝谏,但看到何进不仅不反对,反而率先附和,甚至隐隐有促成之意,一颗心便沉了下去。大将军的态度,几乎代表了外戚一系的态度。而宦官一系,向来唯皇帝马首是瞻,张让、赵忠等人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异议。

清流一系顿时陷入孤立。王允攥紧手中笏板,指节发白,却知此刻强行谏阻,非但无用,反会引来皇帝与何进两方不悦。他只能将满腔愤懑与失望狠狠压下,与其他几位同样面色难看的大臣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

大势已定。

「大鸿胪,光禄勋。」刘宏不再给他人反应时间。

「臣在。」

「册封典礼,关乎国体。朕决定于三日后,在德阳殿前举行骠骑将军册封大典。一应仪程、典仪,由你二人负责,务必隆重周全。」

「臣等遵旨!」

刘宏微微侧首,侍立一旁的张让立刻上前半步,尖细而高昂的声音响彻大殿:「罢——朝——」

「臣等谨退,陛下万岁!」众臣手持笏板躬身行礼道。

散朝后,关于给刘贞封骠骑将军以及募师之事在洛阳引起了轩然大波,一幼女被封为骠骑将军,惊叹者有之,蔑视者有之,嘲笑者有之,辱骂者有之,整个洛阳的气氛都因此活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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