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飞燕归阳

天明时分,黑山贼寨焦烟未散。此战诛贼三百,俘二千余,缴获粮草兵器无数。张燕被铁链缚于烧焦的粮仓前,望着那些正在清点战利品的"猎户"和"胡商",眼中几乎滴出血来。

吕布一脚踢开张牛角的尸首,对着满山俘虏大笑:「且回去告诉天下人——阳曲的粮,吃了硌牙!抢了送命!」

朔风卷着雪沫掠过战场,张燕面色灰败地凝视着焦黑的粮仓残骸,任凭吕布如何在阵前耀武扬威,他只是闭目不语,仿佛所有生机都随着那场大火燃尽了。

并州铁骑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踏雪而归,垂头丧气的黑山贼众蹒跚而行,伤者的血滴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吕布命人将张牛角的首级悬于旗杆顶端,那怒目圆睁的头颅在寒风中摇晃,仿佛仍在嘶吼。

阳曲北门外,闻讯而来的黔首挤满道旁。当看到俘虏队伍中出现那些曾劫掠商队的熟悉面孔时,有人忍不住掷出雪球:「天杀的山贼!还我粮车!」

侯府阶前,刘贞静静注视着跪满广场的俘虏。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被单独羁押的张燕身上:「且将俘虏暂押营中,伤者医治,饿者供粥——待明日升堂发落。」

寒风中,张燕忽然抬头嘶声道:「要杀便杀!」

刘贞却转身离去,唯余一句话飘在风雪中:「杀你容易,但我要你看着——阳曲的粮,究竟该怎么用。」

当夜囚营中,张燕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低笑出声。他想起那些「猎户」精准指出粮仓位置,「胡商」献上蜂窝煤时眼中闪过的诡光,更想起刘贞那句「阳曲的粮吃了硌牙」。原来从劫粮那一刻起,他们就已踏入精心编织的罗网。

「某输得不冤...」他对着守军突然开口,惊得士卒握紧刀柄,「能败在此等手段下,反倒教某看清了什么是真正的雄主。」铁链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哗哗作响,「告诉君侯——张燕愿降。」

刘贞听到士卒禀报张燕愿降时,唇角微扬,转头看向贾诩:「文和先生觉得张燕此人如何?」

贾诩轻抚长须,缓声道:「张燕本名褚燕,黄巾起事时聚少年为群盗,后改姓张。其人敏捷过人,军中号曰‘飞燕'。」

他抬眼望向囚营方向,「光和七年至今,其人转战太行、常山诸郡,官军屡剿不绝,非寻常莽夫可比。」

炭火噼啪声中,贾诩音调转沉:「最难得者,是其败而不溃、散而复聚之能。去年冀州大饥,他竟能率众屯田自给,足见并非只知劫掠之辈。」

「先生的意思是?」

「可效光武待铜马故事。」贾诩眼中精光一闪,「若得‘飞燕’归心,太行山群盗可不战而定。"

刘贞指尖轻叩案几,忽对侍卫道:「传张燕来见。」

铁链铮铮作响中,张燕被带入侯府正堂。当他抬头看见案后端坐的刘贞时,不禁怔在原地。烛火映照下的女君侯竟如此年少,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透着超越年龄的威仪,仿佛雪原上蓄势待发的白狼。

「你说你愿降我?」刘贞声音清冷,「可你本来便已是我的俘虏,何谈投降一事?」

张燕深吸一口气:「我知晓太行山内三十六路匪寨的位置,愿助君侯一举平定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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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信你。」刘贞直视他的眼睛,「黑山贼首的承诺,值几石粮?」

张燕面色倏地灰败,镣铐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发出脆响。

「你若想我信任,」刘贞忽然起身,「便用你的行动来向我证明。」

「君侯需要我怎么做?」

「修路。」

「修路?」张燕愕然抬头。

「你们劫掠的本是赈灾粮,」刘贞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太行古道,「两千俘虏以工抵罪——用三年时间,给我修通阳曲通往并州各郡的官道。」

她走到张燕面前:「路通之日,便是你等罪赎之时。届时你若还想从军,」唇角微扬,「我许你带一支‘飞燕营'。」

窗外风雪愈急,张燕望着眼前她眼中的灼灼光华,忽然单膝跪地:

「燕...领命!」

刘贞看着张燕郑重的样子,莞尔道:「若在此期间表现良好,可为其除去罪籍,并予阳曲户籍。愿耕田者分其田地,愿从军者,可安排入阳曲军营。」

她步至窗前,望向远处新盖的屋舍:「我观俘虏中多有老弱妇孺,寒冬衣薄,已安排他们入住新舍,每日供两餐热食。」语气忽转,「但这并非无偿——须以编织草席、缝制军衣等手工活计相抵。此外,每月发五十钱,供其自用采买。」

「至于青壮,」她转身凝视张燕,「今日起便负责清扫全城积雪,为其每日提供两餐,集体宿于营房。待开春雪化,即刻开工修路。"

张燕浑身剧震,铁链哗啦作响。他原以为等待俘虏的将是苦役与鞭笞,不想竟听到这般安排。有屋遮顶,有食果腹,甚至还有月钱可拿!一股热泪猛地涌上眼眶,他重重以额叩地:

「君侯...君侯此恩,燕代两千余众拜谢!」额间磕出的血痕混着泪水滴落青砖,「从今往后,太行山再无黑山贼——只有为君侯修路的赎罪人!」

刘贞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士卒:「为他卸去镣铐,带他去沐浴更衣,烧足热水让所有俘虏洗漱。既是阳曲的人了,便该有个人样。」

镣铐落地,张燕怔怔地看着手腕上深红的镣痕,欲要再跪谢恩,却被刘贞抬手止住:「要谢恩,就用三年后的官道来谢。」她转身前留下一句,「记住,你现在是修路督造,不是阶下囚了。」

侍从引路时,张燕望见士卒们正抬着大锅热气腾腾的热水走向俘虏营,空气中飘来皂角清香。有个老妇抱着孙儿颤声问:「军爷,这真是给咱们用的?」得到肯定答复后,竟呜呜哭了起来。

雪夜里,蒸腾的白雾笼罩着澡棚,恍若将过往的罪孽与苦难都洗濯一空。张燕将整张脸埋进热水时,听见隔壁棚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与笑声——那是黑山众人三年来第一次用热水洗净身躯。

翌日清晨,当换上干净衣裳的张燕走出营房时,看见雪地里那群焕然一新的旧部,正拿着新发的工具开始清扫积雪。

朝阳映雪,照亮了每个人眼中久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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