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路通仁至

刘贞与贾诩、荀攸立于城楼,望着下方清扫积雪的黑山降众。

贾诩拢袖轻笑,呵出白雾:

「好一招‘热水破心防’…昨日阶下囚,今晨便成修路督造。君侯可知张燕昨夜向侍从讨了什么?」

不等回答即自答,「——讨了本《筑城法式》,就着油灯看到三更。」

荀攸目光扫过雪中井然有序的队伍:「然则君侯许他督造之职,可曾想过三年之约若败…」他指尖轻叩垛口积雪,「这些今日扫雪的手,他日或会再度握起刀剑。」

刘贞任风扬起狐裘:「文和可知我为何烧热水?」

她指向远处一个正笨拙铲雪的前盗匪,「人要擦去过往污痕,总需先见着自己本来的面目。」

然后转向荀攸:「公达忧心之事,我亦忧心——故而已命红菱将修路粮饷分作十批拨付,每批需由流民联保画押方可支取。」

贾诩忽然道:「巧了。我刚算过:若用黑山降众修官道,较征发民夫省却三成粮饷。只因他们肯吃冻土啃硬馍,只为换君侯一句‘不算旧账’。」

「这买卖,划算。」

荀攸默然片刻,终是颔首:「热水洗身,粮饷洗心,道路洗业…善。」

雪原寂静,唯闻楼下铲雪声声。

时间转瞬即逝,冬雪消融,迎来绿意盎然的春天。 刘贞的身量也已逐渐抽高,春日校场之上,但见一个玄色劲装、高马尾飞扬的少年正与青衫少年枪来戟往。玄衣少年身形灵动如燕,点、刺、扫、挑皆带破空之声——正是刘贞在与张辽对练。

「锵!」两杆长枪再度交击,刘贞借力翻身跃开,枪尖忽如毒蛇出洞直取张辽左肩。张辽撤步格挡时不由赞道:「君侯的枪法愈发凌厉了!」

「少奉承!」

刘贞轻笑变招,枪杆顺势下压,「若在战场上,敌人可不会——小心了!」

枪风扫过初生的草芽,惊起几只停歇在兵器架上的雀鸟。红菱捧着文书来到校场边时,正见刘贞以一个漂亮的回马枪挑落张辽的头巾。晨光中少女收枪而立,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身姿已见挺拔之势。

「君侯,」红菱含笑递上汗巾,「张燕来报,首批俘虏已完成东郊官道十里路基。」

刘贞擦汗的手微微一顿:「比原计划快了半月...」

「是,」红菱眼中闪着光,「他们说要用这条路,赎清黑山欠下的债。」

春风卷着泥土气息掠过校场,远处隐约传来修路民夫的号子声。刘贞将长枪掷给侍从,忽然道:「告诉张燕,明日我去巡路。」

翌日,春日暖阳洒在新修的官道上,刘贞带着数骑驰至东郊时,不由勒马驻足。

但见十里平坦路基如灰蟒般蜿蜒山间,夯土层层压实,两侧还挖出排水沟渠。路上已有牛车缓缓而行,老农扬鞭笑呵呵地对旁人道:「这路走得稳当!再也不怕颠坏陶器了。」

张燕正与众人抬石,见刘贞前来急忙行礼。手背背上满是劳作留下的晒痕与旧伤,手上缠的麻布渗着血渍,眼睛却亮得惊人。

「按君侯要求的‘三夯两硌'之法,「他指着路基讲解,「每铺三尺土便以石碾压实,掺碎石子防春融软陷。」又引众人看边坡,「这些紫穗槐是妇孺们种的,既固水土,来年还能采条编筐。」

刘贞忽指前方:「那处为何绕弯?」

「回君侯,那儿有棵百年老槐,弟兄们都说...给后人留片荫凉。」

队伍中忽然跑出个黝黑少年,捧着陶碗结结巴巴道:「君、君侯喝水!俺娘说您给的月钱救了小妹的命...」碗里清水映着蓝天白云,也映出少年含泪的笑。

刘贞接过水碗饮尽,环视众人高声道:「今日每人加肉半斤,酒一盅!」

现场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返程时刘贞频频回首,但见暮色中修路民夫们仍在哼着号子夯土,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她忽然对张辽道:「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京观。」

张辽凝视着路上欢腾的人群,轻声道:「京观垒恨,此路通仁。君侯以仁心化剑戟,较之沙场功业,更当流芳百世。」

春风送来野花香,新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里,已绽出星星点点的草芽。远处飘来炊烟与炖肉的香气,恍若将过往的血腥都融进了这片生机勃勃的春色里。

侯府书房内春光融融,赵禾将一叠账册轻轻置于案上:「君侯,这是去岁阳曲的税收总录,另附工商部与造纸坊的产销细目。」

刘贞翻开绢册,但见墨迹勾勒出的数字令人心惊。去岁仅纸张一项便获利千金,更别提精盐、蜂窝煤等物的巨额进项。她不由莞尔:「这般算来,我如今的财富倒能再养一个阳曲了。」

赵禾俏皮一笑:「君侯若再养个阳曲,阿父怕是要愁白头发。他如今整日念叨各处要钱的手太多呢。」

「静远,」刘贞忽问,「新出的白瓷良品率如何?」

「因用的是新研制的胎土与釉料,」赵禾敛容答,「成品仅得七成,其中釉色匀净、胎体无瑕者...不足三成。」

「无妨。」刘贞轻抚账册,「创新之物本就如履薄冰。告知工匠们,烧毁的瓷片不必丢弃,可研磨成粉重入窑炉。」

她提笔蘸墨:「择十件最精美的瓷器,以锦匣装裱。另备玉版纸百刀、烈酒十斛,连同奏表与家书一并送往洛阳。」笔下渐露锋芒,「在奏表中写明,请陛下将这些瓷器陈列于德阳殿——让百官都看看边塞的巧工。」

赵禾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洛阳贵人自会争相求购!」

「我阿母那边除去这些,另加些补品等物。」

「还有记得给张让赵忠另备厚礼。」刘贞封好火漆,「就说阳曲窑口愿将三成利润献充陛下私库。」

「另备双份赠子干先生——他昔年的教导,我一直铭记于心。」

春风送来信使马蹄声,十余辆满载的马车向着洛阳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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