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局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正堂。

何进端坐主位,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朝堂上那一幕仍在他脑中盘桓,皇帝看似荒唐的封赏背后,那审视的目光与隐隐的敲打,让他如芒在背。

堂下,以袁绍、曹操为首的一众幕僚、门客济济一堂,气氛凝重。

「今日朝会之事,诸君皆已知晓。」何进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陛下为骠骑公主募师,令本将军举荐才俊。此事,诸位有何见解?」

袁绍率先出列,声音沉稳:「大将军,陛下此举,明为公主择师,实有深意。如今北军五校、城门校尉乃至八关都尉,多与大将军有旧,或听命于府中。陛下高调下诏,消息不日将遍传诸军。依绍之见,大将军不妨即刻修书与诸位将军、校尉,请他们各遣心腹得力之人前来洛阳参选。」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精光:「然,人选需慎之又慎。明面上过于亲近大将军、众所周知的自己人,陛下必定心存疑虑,难以选中。当选那些……才干出众,却并非时刻标榜效忠、甚或与府中若即若离之人。如此,既全了陛下脸面,示大将军公心为国,入选之后,其人是否心向大将军,亦可徐徐图之。」

何进微微颔首:「本初所言甚是。陛下设左右将军二职,或存一文一武、相辅相成之意。武将易寻,然这文师……需通晓经典、明达事理,最好出身名门,方不坠公主身份,亦可堵朝中清流之口。本初可有合适人选?」

袁绍似乎早有腹案,目光转向堂下一位气质沉静、面色平和的青年文士,朗声道:「绍以为,公达可当此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荀攸身上。他年未三十,在满堂或英武或张扬的幕僚中并不起眼,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与稳重。

「公达乃颍川荀氏俊彦,家学渊源,深通经义典故,更兼思虑周密,有王佐之才。」袁绍继续道,「若公达能为公主之师,一则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二则,公主年幼,陛下又似有栽培之意,公达在其身边,正可见机行事,洞察宫中动向,于大将军而言,有益无害。」

何进目光灼灼地看向荀攸:「公达,意下如何?」

荀攸心中暗叹一声。他自然看出此事背后的漩涡,既是机遇,亦是险滩。成为公主师,固然是接近权力核心的捷径,但也意味着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皇帝与宦官、外戚与清流的多方视线之下,一举一动皆需如履薄冰。更何况,大将军府欲借此安插耳目的心思,几乎毫不掩饰。

然而,此刻推拒,不仅得罪何进与袁绍,更可能被视为怯懦或无大用。他略一沉吟,便知已无退路。

于是,他从容出列,对着何进与袁绍分别一揖,声音平和:「承蒙大将军与袁君看重,攸才疏学浅,本不堪此重任。然为国家计,为公主学业计,攸愿竭尽驽钝,前往参选,尽力而为。」

他没有直接承诺「为将军效力」,而是将此事拔高到「为国家」「为公主」的层面,既接了任务,又留有余地。

何进要的就是他点头,闻言抚掌笑道:「善!公达肯往,吾无忧矣!」随即,他又环视众人,「诸君亦各抒所见,还有何人可荐?速速拟出名册,并立即派人持我手书,分送北军及各关隘,令其遴选可靠之人,速至洛阳!」

命令既下,幕府顿时忙碌起来。信使连夜派出,名单反复斟酌。众人心思各异,有人艳羡这可能的晋升之阶,有人冷眼旁观这政治博弈,更有人暗自揣摩那位年仅十岁便被推上风口的「骠骑将军」,究竟会在这场各方势力精心安排的募师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三日倏忽而过。

这短短三日间,骠骑将军刘贞之名,连同那「司隶各军荐才、公主募师」的奇异诏令,已如野火般从洛阳宫阙席卷整个司隶,并在何进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迅速蔓延至毗邻州郡。

茶肆酒坊、世家门庭,无不议论纷纷:这位才满十岁、此前几乎无声无息的二公主,究竟有何等不凡,竟能令天子打破常规,授予将军名号,并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风暴中心的刘贞,这三日异常沉静。或锤炼体魄,适应这具新身体的力量;或研读经史律令;或习练书法,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做准备。

册封当日,卯时初刻,大鸿胪已率仪仗候于掖庭外。

刘贞早已按制梳妆。玄青深衣曲裾,赤缘庄重,腰束革带,悬新授的龟钮银印青绶。发绾高髻,簪黄金步摇。通体仅玄、赤、金三色,仪度端凝。

「臣等恭迎公主。」

「有劳。」

刘贞登上轺车,仪仗穿过重重宫门,抵达德阳殿外。巍峨的殿宇在晨曦中沉默矗立,飞檐斗拱切割着天空。很快,殿内传出内侍清越悠长的通传:「宣——二公主刘贞,进殿——!」

刘贞深吸一口气,抬步,沿着御道,向着那扇敞开的高阔殿门,稳稳走去。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探究的——瞬间聚焦于她一身。刘贞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裙裾微扬,青玉禁步纹丝未乱。她径直走至御阶之下,以最标准的礼仪,深深跪拜:

「臣,刘贞,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御座之上,刘宏垂眸看着下首的女儿,今日的她,确有几分不同往常的气度。他微微颔首:「张常侍,宣诏。」

「喏。」张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绢帛:

「中平元年四月丙辰,制曰:

朕承天命,御八极。皇女贞,柔嘉维则,本月丙申,梦感紫微,皓首丈人授《阴符》,寤则骨振金声,太医验为铜身铁骨,此乃上苍锡汉之瑞,镇祚之征也!

值张角乱冀州,特授骠骑将军,秩比二千石。待及笄开府,方得募兵讨逆。

布告诸州,咸使知闻,明朕承天戡乱之意。」

张让宣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扬声道:「皇女贞,接旨——!」

刘贞敛衽跪拜,行大礼: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

「起身吧,骠骑将军。」

「谢陛下。」刘贞再拜,方才起身。

一旁早有内侍手捧托盘上前,盘中赫然是银铸龟钮的「骠骑将军」印,及青紫绶带。刘贞双手郑重接过印绶,高举过顶,复又稽首叩拜,朗声道:

「陛下授骠骑重号,锡天赐铁骨,臣诚惶诚恐。自当旦暮勤勉,习钩镶戟法以强体魄,校勘《孙子》遗策以明韬略,砺此金声之骨以待笄年。待及簪珥加身、持节开府之日,必率六郡良家子,荡平冀野妖氛!上酬陛下天恩,下安黎民百姓!」

「望你不忘今日之志,永为汉室忠臣。」刘宏语气稍缓,「众卿,归座罢。」

刘贞起身,由内侍将银印青绶系于腰间。随后,她在内侍指引下,行至文官班列靠前预留的席位。她与邻座几位微微颔首致意,便端然跪坐于软垫之上,背脊挺直。

「众卿,可有要事启奏?」刘宏的声音再度响起,将朝议拉回正轨。

殿中气氛稍显微妙。公主册封之事虽引人瞩目,但国之大事迫在眉睫,众臣迅速收敛心神。刘贞亦静坐聆听,如同最认真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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