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台风过境

台风将至,天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墨的湿棉絮沉沉压在老街上空。风不再是零散的阵风,而是成股地卷着潮气扑过来,巷口的梧桐树被吹得枝叶狂舞,晾在绳上的衣物“啪嗒”一声被扯落,卷着落叶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母叫他们回去吃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却没什么热气。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得很,母亲几次欲言又止,父亲闷头扒饭,张志和全程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着,没动几口。陆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吭声。

饭吃到尾声,母亲终于放下碗筷,擦了擦眼角,声音轻轻的,带着不忍。

“小和,小陆,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顿,语气里全是心疼:“你表姨家那个孙子,叫嘟嘟,今年才五岁。他爸跑长途出车祸没了,妈去年也病故了,就剩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身子垮了,根本带不动。想托付给亲戚,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我想着,你们……”

母亲嗓音哑着,带着疼惜:“那孩子瘦得一把骨头,见人就往身后躲,是真可怜。你们要是心里不排斥,就去看看他?”

陆沉下意识转头看向张志和。

张志和低着头,指尖攥着筷子,没说话,也没看他。

陆沉心里轻轻一沉。

但他没当场追问,只是对着母亲轻轻点了下头:“阿姨,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父亲在旁闷声补了一句:“没有逼你们,就是挺不忍心的。”

回去的路上,台风已正式登陆,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雨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砸在身上,又冷又重。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雨伞刚撑开就被风掀成了喇叭状,根本挡不住风雨,半边身子很快湿透,头发黏在脸颊上。风灌进喉咙,连呼吸都发紧,一路只剩风雨的呼啸声,闷得人喘不过气。

陆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嘟嘟的遭遇,是张志和饭桌上的沉默,是母亲那双期盼又不忍的眼睛。

推开家门,谁也没开灯。

窗外风雨已是肆虐之势,狂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卷得瓦片“哗哗”作响;雨点像密集的鼓点砸在玻璃上,汇成水流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一切。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短暂照亮巷子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也照亮两张沉默的脸。他们在黑暗里坐着,隔了短短一段距离,却像隔了整夜的风雨。

最终是张志和先开的口,声音有些发哑:“你……怎么想?”

陆沉没看他,语气很平:“你先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东山岛前两天。”张志和低声回答,“我妈跟我提过一次。”

陆沉沉默了片刻,没有质问他为什么隐瞒,只是又问了一遍:“那你怎么想?”

“那孩子……是真的可怜。”张志和说。

“所以你想要?”

“不是想不想要。”张志和抬起头,黑暗里眼神很认真,“是觉得,如果我们不管,他怎么办?”

陆沉没说话。

“你不同意?”张志和追问。

陆沉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被风雨盖了一半:“我不是不同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翻涌的雨幕。

“张志和。”他开口,声音很稳,却藏着绷了很久的情绪,“如果那个孩子来了,我们怎么跟他解释?”

张志和愣在原地。

“他才五岁。”陆沉转过身,看着他,“他眼里的家,就是爸爸和妈妈。我们俩算什么?他叫我们什么?两个爸爸?”

张志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以后上学,同学问他,为什么你有两个爸爸?他怎么回答?”陆沉的声音一点点收紧,“他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会不会晚上哭着回家,问我们为什么他和别人不一样?”

“我们可以慢慢教他——”张志和猛地站起来。

“教他什么?”陆沉打断他,眼睛在微光里发亮,“教他从小接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才五岁,他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那你让我怎么办?”张志和的声音也高了几分,带着急,“那孩子没人管,我们不管他,他真的就没活路了!”

“我没说不管!”陆沉的声音跟着提了上去,胸口微微起伏,“我是问你,管了以后呢?这些以后,你想过没有?”

两人面对面站着,窗外的台风正处于鼎盛期,狂风卷着暴雨嘶吼,像是要把整栋房子掀翻,屋里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你想过没有,”陆沉的声音忽然发颤,“他上学同学嘲笑他家里有两个爸爸,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回答?”

张志和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沉别过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发哑。

“我小时候……就总在想,为什么别人有爸妈,我没有。”

屋里彻底静了。只剩暴雨砸在窗玻璃上的“砰砰”声,夹杂着狂风卷过巷口的呜咽声,沉闷又压抑。

张志和心里一紧,伸手想去抱他,却被陆沉轻轻躲开。

“你让我说完。”陆沉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我后来认了,是我命不好。可那个孩子不一样,他本来有爸妈,只是没了。我们把他领回来,给他的是什么家?”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是两个男人,是连牵手上街都要小心翼翼的两个人,是被人议论只能假装听不见的两个人。他跟着我们,会不会比没人管,更惨?”

张志和站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觉得孩子可怜,只想着伸手拉一把,却从来没深想过,孩子来到他们身边,要面对什么,承受什么。

陆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东西,轻轻沉了下去。

“你根本没想过。”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你只想着他可怜,没想过来了以后怎么办。”

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人,也隔开了一整夜的风雨与无眠。巷口的老樟树被狂风压得整棵弯下腰,枝干几乎贴住地面,每一次风卷过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裂;豆大的雨点裹挟着杂物砸在窗户上,“邦邦”作响,密集得让人看不清窗外的轮廓,连屋顶的排水管都被雨水灌满,发出“哗哗”的轰鸣。

张志和躺在客厅沙发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陆沉刚才的话,一句句,像雨一样砸在心上。他才明白,自己只顾着心软,却忘了最现实、最残忍的那些问题。

卧室里,陆沉也一夜未眠。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孤单、委屈、无措,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嘟嘟,心像被两只手扯着,疼得喘不过气。

天快亮时,台风开始减弱,狂啸的风渐渐变成了呜咽般的阵风,暴雨也收住了势头,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湿冷。

陆沉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眼睛微微肿着。张志和坐在沙发上,眼底全是红血丝,一看也是整夜没睡。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争吵,没有冷脸,只有一夜沉淀下来的疲惫与认真。

陆沉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等他出来时,张志和已经把一碗热粥放在了桌上。

“先吃点东西。”他声音沙哑。

陆沉坐下,没动筷子。

张志和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语气无比坦诚:“你昨晚说的那些,我都没想过。”

陆沉抬起头,看向他。

“我只想着孩子可怜,没想过他来了以后要面对什么。”张志和望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闪躲,“你说得对,那才是最该想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很坚定:“但我想了一夜。那些问题,不是不能解决。他问为什么没有妈妈,我们就告诉他,不是每个家都有妈妈,有的家有两个爸爸,只要有爱,就是家。”

“有人欺负他,我们就教他保护自己,就站在他前面。我小时候被欺负过,你也一样。我们都熬过来了。”

“那不一样。”陆沉轻声说。

“哪里不一样?”

陆沉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一点:“我们那时候,是一个人。他有我们俩。”

张志和猛地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小时候被人指着骂,没人告诉我不是我的错。”陆沉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他可以有。”

“所以你想好了?”张志和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沉沉默了片刻,像是把一夜的纠结全都放下了。

“我想好了。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好,可如果不试,那个孩子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张志和:“我同意去看他。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你说。”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想,一起决定。”陆沉的语气很稳,“别再让我一个人坐在饭桌上,什么都不知道。”

张志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伸出手。

这一次,陆沉没有躲。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得像承诺。

下午,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缕淡淡的光。

两人一起回了父母家。

母亲一见他们,眼眶就红了:“小陆,昨天是妈考虑不周,我以为小和早跟你说了……”

“阿姨,没事。”陆沉笑了笑,很温和,“我们商量好了,想去看看嘟嘟。”

母亲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张志和。

“一起看。”陆沉轻声说,“一起决定。以后的事,我们一起想。”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连连点头。

从父母家出来,老街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地上落着断枝、落叶和被风吹落的杂物,一派台风过境后的狼藉,空气却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甜丝丝的。

张志和忽然开口,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早上说,会抱着他,告诉他不是他的错。这话是谁教你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前方慢慢亮起的天,轻轻说:“没人教。是我小时候,最想要的。”

张志和心里一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以后他会有。”

台风过境,风雨散尽。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在老街的阳光下,一步一步,安稳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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