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轮椅上的少年
三日后，宗门选拔。
天还没亮，顾家的大门外就停了一排灵舟，各房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意气风发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选拔。有人摩挲着新得的法器，有人整理着刚换上的法袍，有人高声谈论着哪个宗门最厉害、哪个长老最严格。
顾承安站在台阶上，笑容满面地送别族中子弟，俨然一副慈爱兄长的模样。他今年三十有二，生得方脸阔额，一身锦缎华服，腰间挂着一枚上品灵玉佩，气派十足。
“都好好表现，别丢了顾家的脸。”他朗声说道，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一个管事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家主，那边……还没动静。”
顾承安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了下去：“再去催催。好歹也是顾家的子弟，总不能缺席。传出去，还以为我苛待了他。”
管事领命去了，心里却直犯嘀咕——您这不就是在苛待吗？
西北角的小院里，顾清舟已经起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是春桃连夜给他浆洗熨烫的。虽然料子不算好，但胜在干净整洁，衬着他苍白的肤色和清瘦的身形，倒有几分清雅出尘的味道。
“少爷，真的要去吗？”春桃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红着眼眶问，“您的身体……”
“去看看也无妨。”顾清舟的声音很淡，“大哥盛情相邀，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春桃咬了咬唇，没敢再劝。
她知道少爷说的是反话。家主让少爷去，哪里是什么盛情相邀，分明是想让全族的人都看看这个“废物”有多不堪。到时候少爷坐着轮椅出现在选拔现场，连站都站不起来，所有人都会笑他。
这就是家主的用意。
“轮椅准备好了吗？”顾清舟问。
“准备好了。”春桃的声音更低了。
顾清舟点点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耗费巨大的力气。站起来后，他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感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从卧房到大门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中间还停下来咳了两次，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春桃跟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少爷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
顾家大门口，众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一个废物，来了也是丢人，还不如缩在屋里养病。”
“听说他走三步就要喘，从西北角走到大门口，怕是得爬过来吧？”
一阵哄笑声。
顾承安皱了皱眉，装模作样地说：“都别说了。清舟身体不好，能来就不错了。”
“家主真是仁厚。”
“是啊，换了别人，哪能容忍这样的废物还住在家里？”
“就是就是，家主大度。”
顾承安摆摆手，一副“不要夸我”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喊道：“来了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巷子口看去。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顾清舟来了。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轮椅上，由春桃推着，慢慢朝这边过来。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眼如画，薄唇微抿，即使坐在轮椅上，脊背也挺得笔直。
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衬着身后灰暗的院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高清冷。
没有狼狈，没有窘迫，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畏缩和不堪。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不知为什么，被那双眼睛扫过的人，都觉得脊背一凉。
顾承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很快调整过来，快步迎上去，热情得像多年不见的亲兄弟：“清舟来了！大哥还担心你身体不舒服，来不了呢。”
顾清舟抬起眼看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而虚弱：“咳咳……大哥盛情，小弟不敢不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顾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展示兄长的“慈爱”，“身体要紧，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顾清舟的肩膀被他拍得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又咳了两声。
春桃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却什么都不敢说。
“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出发吧。”顾承安大手一挥，转身回了府中。他的任务完成了——让顾清舟在全族人面前出丑。至于选拔的结果如何，他根本不关心。
最好是哪个宗门都不要他，灰溜溜地回来，然后继续在那个破院子里等死。
众人陆续登上灵舟。
顾清舟的轮椅被抬上了最后一艘灵舟，放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他也不在意，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喂，病秧子，你也去参加选拔？”
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清舟认识他，是二房的嫡子顾明远，今年十七，中品火灵根，在族中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清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明远被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不由得拔高了：“跟你说话呢，聋了？”
“听到了。”顾清舟的声音很轻，“顾公子有何指教？”
顾明远被他这声“顾公子”噎了一下。按理说，顾清舟虽然出身低微，但论辈分是顾明远的叔叔，叫一声“公子”分明是在拉开距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淡。
“我就是想提醒你。”顾明远哼了一声，“宗门选拔不是儿戏，你坐着轮椅去凑数，丢的是顾家的脸。识相的话，趁早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顾清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明远莫名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让人后背发凉。
“咳咳……”顾清舟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顾公子说得对。晚辈身体不好，确实不该来丢人现眼。只是大哥盛情难却……”
他把“大哥盛情”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无意间说出来的。
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这是家主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清舟低下头，继续看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
灵舟起飞，风声呼啸。
远处的青山越来越近，云海翻涌间，隐约可见楼台殿阁的轮廓。那里就是青云宗——四大宗门之一，以剑修闻名天下。
也是顾清舟此行的目的地。
他的目光透过书卷的边缘，落在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宗门选拔，从来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落霞峰底下那个东西。
那个他从十六岁就开始布局，为此准备了整整两年的东西。
“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他拿帕子捂住嘴，等这阵咳意过去，帕子上多了几丝血迹。
春桃连忙递上水壶，他摆摆手，表示不需要。
灵舟降落在一片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上人山人海，各大宗门都在设点招人。最气派的是天剑宗的摊位，金碧辉煌，门口排着长队；其次是万宝阁、丹霞宗等一流宗门，也各有各的气派。
唯独青云宗的摊位最小最破，缩在广场最角落的位置，门口的队伍稀稀拉拉，几乎没什么人报名。
“青云宗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是啊，听说连金丹期的长老都跑了好几个。”
“谁去那儿啊，去了也是耽误前程。”
顾清舟的轮椅被推过广场，所到之处引来无数目光。
不是因为他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一个坐轮椅的人来参加宗门选拔，这画面实在太稀奇了。
“那是谁啊？”
“顾家的那个废物吧？听说天生体弱，活不过二十。”
“坐着轮椅来选拔？这是来搞笑的吧？”
“人家有自知之明，知道选不上，来凑个数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嘲讽。
顾清舟充耳不闻，目光平静地扫过各大宗门的摊位，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破旧的青云宗摊位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躺在摊位后面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对来来往往的弟子爱答不理。
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青云宗落霞峰招人。条件：活的。”
顾清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少爷，咱们去哪个宗门报名？”春桃小声问。
顾清舟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那边。”
春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摊位和那个醉醺醺的老头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少爷，那是……”
“青云宗，落霞峰。”顾清舟的声音很轻，“就它了。”
春桃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到少爷平静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推着轮椅，穿过人群，朝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窃笑。
“看，那个废物要去青云宗了。”
“青云宗也是废物集中营，倒是般配。”
“哈哈哈，废物配废物，绝配！”
顾清舟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听雨楼的暗号，意思是——记下这些人的脸。
至于记下之后要做什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青云宗的摊位前，老头子还在喝酒。
顾清舟的轮椅停在摊位前，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子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酒嗝：“嗯？有人来了？”
他的目光在顾清舟身上扫了一圈，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轮椅上一顿，然后又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很快，快到像是一个错觉。
“小子，来报名的？”老头子坐直了身子，难得认真了一回。
顾清舟点点头：“晚辈顾清舟，想入落霞峰。”
“为什么选落霞峰？”老头子眯着眼问。
顾清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虚弱而真诚：“咳咳……晚辈身体不好，去别的峰也是拖累。落霞峰……听起来清静，适合养病。”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行。”他大手一挥，在名册上写下“顾清舟”三个字，“落霞峰，收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测试，没有考核，没有任何流程。
旁边排队报名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随意了吧？
顾清舟倒是很平静，微微欠身：“多谢前辈。”
“别叫前辈，叫师父。”老头子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落霞峰的弟子了。排行第……第几个来着？”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算了，你就排第二吧。”
顾清舟：“……”
连自己有几个徒弟都记不清的师父，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越不起眼，越方便做事。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弧度很小，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那个老头子——不，应该说是落霞峰峰主沈老头——注意到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这个新收的弟子，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有意思。
这个小家伙，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夕阳西下，顾清舟的轮椅停在青云宗山门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山门，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山峰上。
那里，就是落霞峰。
他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也是他布局了两年的目的地。
“少爷，咱们真的要去那个落霞峰吗？”春桃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听说那里很破……”
“破一点好。”顾清舟的声音很轻，“越破，越不会有人来打扰。”
春桃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清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你，连棋子都算不上。
天还没亮，顾家的大门外就停了一排灵舟，各房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意气风发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选拔。有人摩挲着新得的法器，有人整理着刚换上的法袍，有人高声谈论着哪个宗门最厉害、哪个长老最严格。
顾承安站在台阶上，笑容满面地送别族中子弟，俨然一副慈爱兄长的模样。他今年三十有二，生得方脸阔额，一身锦缎华服，腰间挂着一枚上品灵玉佩，气派十足。
“都好好表现，别丢了顾家的脸。”他朗声说道，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一个管事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家主，那边……还没动静。”
顾承安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了下去：“再去催催。好歹也是顾家的子弟，总不能缺席。传出去，还以为我苛待了他。”
管事领命去了，心里却直犯嘀咕——您这不就是在苛待吗？
西北角的小院里，顾清舟已经起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是春桃连夜给他浆洗熨烫的。虽然料子不算好，但胜在干净整洁，衬着他苍白的肤色和清瘦的身形，倒有几分清雅出尘的味道。
“少爷，真的要去吗？”春桃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红着眼眶问，“您的身体……”
“去看看也无妨。”顾清舟的声音很淡，“大哥盛情相邀，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春桃咬了咬唇，没敢再劝。
她知道少爷说的是反话。家主让少爷去，哪里是什么盛情相邀，分明是想让全族的人都看看这个“废物”有多不堪。到时候少爷坐着轮椅出现在选拔现场，连站都站不起来，所有人都会笑他。
这就是家主的用意。
“轮椅准备好了吗？”顾清舟问。
“准备好了。”春桃的声音更低了。
顾清舟点点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耗费巨大的力气。站起来后，他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感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从卧房到大门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中间还停下来咳了两次，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春桃跟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少爷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
顾家大门口，众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一个废物，来了也是丢人，还不如缩在屋里养病。”
“听说他走三步就要喘，从西北角走到大门口，怕是得爬过来吧？”
一阵哄笑声。
顾承安皱了皱眉，装模作样地说：“都别说了。清舟身体不好，能来就不错了。”
“家主真是仁厚。”
“是啊，换了别人，哪能容忍这样的废物还住在家里？”
“就是就是，家主大度。”
顾承安摆摆手，一副“不要夸我”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喊道：“来了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巷子口看去。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顾清舟来了。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轮椅上，由春桃推着，慢慢朝这边过来。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眼如画，薄唇微抿，即使坐在轮椅上，脊背也挺得笔直。
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衬着身后灰暗的院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高清冷。
没有狼狈，没有窘迫，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畏缩和不堪。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不知为什么，被那双眼睛扫过的人，都觉得脊背一凉。
顾承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很快调整过来，快步迎上去，热情得像多年不见的亲兄弟：“清舟来了！大哥还担心你身体不舒服，来不了呢。”
顾清舟抬起眼看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而虚弱：“咳咳……大哥盛情，小弟不敢不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顾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展示兄长的“慈爱”，“身体要紧，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顾清舟的肩膀被他拍得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又咳了两声。
春桃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却什么都不敢说。
“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出发吧。”顾承安大手一挥，转身回了府中。他的任务完成了——让顾清舟在全族人面前出丑。至于选拔的结果如何，他根本不关心。
最好是哪个宗门都不要他，灰溜溜地回来，然后继续在那个破院子里等死。
众人陆续登上灵舟。
顾清舟的轮椅被抬上了最后一艘灵舟，放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他也不在意，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喂，病秧子，你也去参加选拔？”
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清舟认识他，是二房的嫡子顾明远，今年十七，中品火灵根，在族中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清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明远被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不由得拔高了：“跟你说话呢，聋了？”
“听到了。”顾清舟的声音很轻，“顾公子有何指教？”
顾明远被他这声“顾公子”噎了一下。按理说，顾清舟虽然出身低微，但论辈分是顾明远的叔叔，叫一声“公子”分明是在拉开距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淡。
“我就是想提醒你。”顾明远哼了一声，“宗门选拔不是儿戏，你坐着轮椅去凑数，丢的是顾家的脸。识相的话，趁早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顾清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明远莫名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让人后背发凉。
“咳咳……”顾清舟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顾公子说得对。晚辈身体不好，确实不该来丢人现眼。只是大哥盛情难却……”
他把“大哥盛情”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无意间说出来的。
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这是家主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清舟低下头，继续看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
灵舟起飞，风声呼啸。
远处的青山越来越近，云海翻涌间，隐约可见楼台殿阁的轮廓。那里就是青云宗——四大宗门之一，以剑修闻名天下。
也是顾清舟此行的目的地。
他的目光透过书卷的边缘，落在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宗门选拔，从来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落霞峰底下那个东西。
那个他从十六岁就开始布局，为此准备了整整两年的东西。
“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他拿帕子捂住嘴，等这阵咳意过去，帕子上多了几丝血迹。
春桃连忙递上水壶，他摆摆手，表示不需要。
灵舟降落在一片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上人山人海，各大宗门都在设点招人。最气派的是天剑宗的摊位，金碧辉煌，门口排着长队；其次是万宝阁、丹霞宗等一流宗门，也各有各的气派。
唯独青云宗的摊位最小最破，缩在广场最角落的位置，门口的队伍稀稀拉拉，几乎没什么人报名。
“青云宗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是啊，听说连金丹期的长老都跑了好几个。”
“谁去那儿啊，去了也是耽误前程。”
顾清舟的轮椅被推过广场，所到之处引来无数目光。
不是因为他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一个坐轮椅的人来参加宗门选拔，这画面实在太稀奇了。
“那是谁啊？”
“顾家的那个废物吧？听说天生体弱，活不过二十。”
“坐着轮椅来选拔？这是来搞笑的吧？”
“人家有自知之明，知道选不上，来凑个数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嘲讽。
顾清舟充耳不闻，目光平静地扫过各大宗门的摊位，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破旧的青云宗摊位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躺在摊位后面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对来来往往的弟子爱答不理。
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青云宗落霞峰招人。条件：活的。”
顾清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少爷，咱们去哪个宗门报名？”春桃小声问。
顾清舟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那边。”
春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摊位和那个醉醺醺的老头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少爷，那是……”
“青云宗，落霞峰。”顾清舟的声音很轻，“就它了。”
春桃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到少爷平静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推着轮椅，穿过人群，朝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窃笑。
“看，那个废物要去青云宗了。”
“青云宗也是废物集中营，倒是般配。”
“哈哈哈，废物配废物，绝配！”
顾清舟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听雨楼的暗号，意思是——记下这些人的脸。
至于记下之后要做什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青云宗的摊位前，老头子还在喝酒。
顾清舟的轮椅停在摊位前，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子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酒嗝：“嗯？有人来了？”
他的目光在顾清舟身上扫了一圈，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轮椅上一顿，然后又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很快，快到像是一个错觉。
“小子，来报名的？”老头子坐直了身子，难得认真了一回。
顾清舟点点头：“晚辈顾清舟，想入落霞峰。”
“为什么选落霞峰？”老头子眯着眼问。
顾清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虚弱而真诚：“咳咳……晚辈身体不好，去别的峰也是拖累。落霞峰……听起来清静，适合养病。”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行。”他大手一挥，在名册上写下“顾清舟”三个字，“落霞峰，收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测试，没有考核，没有任何流程。
旁边排队报名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随意了吧？
顾清舟倒是很平静，微微欠身：“多谢前辈。”
“别叫前辈，叫师父。”老头子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落霞峰的弟子了。排行第……第几个来着？”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算了，你就排第二吧。”
顾清舟：“……”
连自己有几个徒弟都记不清的师父，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越不起眼，越方便做事。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弧度很小，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那个老头子——不，应该说是落霞峰峰主沈老头——注意到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这个新收的弟子，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有意思。
这个小家伙，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夕阳西下，顾清舟的轮椅停在青云宗山门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山门，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山峰上。
那里，就是落霞峰。
他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也是他布局了两年的目的地。
“少爷，咱们真的要去那个落霞峰吗？”春桃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听说那里很破……”
“破一点好。”顾清舟的声音很轻，“越破，越不会有人来打扰。”
春桃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清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你，连棋子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