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敏身后就跟随着响起一声轻佻婉转的口哨,不太正经,轻飘飘滑过他衣角。

白敏停下脚步。

抬起手就要打他的吹流氓哨的嘴。

仰着头看人的陆建烽,一双无辜漆黑的眼珠子还在望着他。

那只手落下来——故意比划了一下,他脸前一个耳光虚晃而过。扇起的风扫过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唇上。凉凉的。转瞬即逝了。

陆建烽抬起头就看见白敏俯身下来,那张白净漂亮的脸靠近了他。

白敏微笑地问他:“是不是以为我要打你了?”

白敏:“嗯?”

好星巴克一句话就是一顿奖励。

上次陆建烽说脏话,前一秒刚说完后一秒巴掌就扇过来了。

与他对视着的陆建烽眼底有晦暗不明的情绪在翻涌着。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下一秒,他的唇角愉快地翘了起来。就那样不说话地只是笑着,那样抬头望着白敏的脸。

陆建烽也想问问自己怎么等到现在才发现呢。他们两个明明从一开始相性就很合适啊。这才是他们互相吸引彼此靠近的原因。

难怪陆建烽从以前开始就总是觉得陆建明和白敏的关系有哪里不太一样。就算是现在,陆建明对已分手的恋人这种仿佛毫无底线的挽留和追悔,已经超出了普通情侣分手后的正常限度了。

究竟是哪里怪怪的呢,先前没看出来的,现在他已经都知道了。

白敏问他:“故意惹我生气的吗,小烽?”

白敏:“昨晚才刚刚受伤。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

陆建烽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人说话,他答非所问:“哥。你的手指好漂亮。”

白敏直起身:“说什么呢。”

喜欢。

好喜欢。

“哥。”陆建烽第一次认真地问他道:“你能不能不跟我哥复合啊?”

一只手已经熟门熟路地摸上白敏后腰,粘在那处就拿不下来了。

要不是刚刚那个小孩提醒,陆建烽还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陆建明的事儿。

只要他们之间有一个陆建明在,他就只能是白敏的小叔子了。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不关他的事了。

听到他这一句,白敏瞥了他一眼。问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陆建烽看着他说:“我现在有点喜欢我们现在这样了。”

他只有到了这种想要耍赖皮时候,才有一点年下弟弟那种撒娇卖乖的温顺模样。就算他比白敏都要高大,或许是本人也很享受吧,撒娇起来竟也不违和。一种大鸟依人之感。

和普通的平等健康尊重的情侣关系不同,对有些人来说,苹果皮比起苹果肉带给他的满足感更甚。

教会他这个事实的人就是白敏。

白敏此时想走也寸步难行,走不了了。陆建烽起先还只是伸一只手,然后逐渐整个人都挂在了白敏的身上。脸朝下埋进白敏的衣服里,深深地吸一口带着他身上香味的空气。

白敏开玩笑般地说道:“你要是这样,下次我只能等你听话再扇你了。”

不知道白敏自己有没有发现。白敏这人身上有种无师自通浑然天成的天然倾向。

他很喜欢白敏带给他的那种感觉。

这段时间得想办法多哄哄他跟自己一起玩儿才行。

好玩,爱玩。想要跟他天天一起玩。

这样白敏即使有一天从这里搬走了,他们也还能一起接着愉快地玩耍。

毕竟他是如此之喜欢哥。当然会还想要更多。

希望白敏以后带给他更多的、更刺激的那种……

如此想着,陆建烽将脸埋进了白敏的小腹上。有一种真的很让人欲罢不能的香气。

白敏动弹不得,一只手轻轻推他的脸:“小烽啊,你这样我没办法收衣服啦。”

◇ 第27章

尽管陆建烽现在还是维持着吃苹果爱吃皮的习惯,这习惯也持续了好多年。

但其实苹果皮对他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在过去的十年里,曾经无意识地反复回归到这一行为当中,直至其变成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和日常。

苹果皮于他再也榨不出任何滋味。对于任何一个重复出现的刺激,在过程中对其的反应会逐渐减弱,人的感受下降是必然的。

他已经吃了太久的苹果皮。就像是小时候的玩具们一样,好玩也逐渐褪色,仍然还在玩的原因更多是习惯成自然了,不玩反而像少了什么。

他就那样嚼了十年的苹果皮,咀嚼着如同早已无味的口香糖那样发旧泛白的陈年回忆,直到白敏那天因为说脏话而打了他一下脸。

扇脸本身是很具有侮辱意味的动作。啪一下。尽管陆建烽感觉得到那在当时单纯只是生气的一击而已。只是因为掏耳朵,手刚好在他的脸附近,白敏顺手的事儿。

不带有任何其他意味的,纯粹的,生气的,惩罚的,暴力的,疼痛的。

好舒服。

“……”陆建烽人完全懵在那里。

白敏:“抱歉。”

白敏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冷硬的警告用温柔语气说出:“不要在我面前说脏话,小烽。”

口中热气呵他的耳廓旁边,有点痒。陆建烽当时没有说话。

如果白敏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就会发现这人卡住了,宕机了,出bug了。反应愣是慢了好几拍。

还是白敏喊了他一声让他转另一边的眉毛过来,此时的灵魂出窍的陆建烽这才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较为人性化的迷茫。

因为有一个比较震惊的事实。他发现躺在白敏的大腿上被扇耳光会很舒服。

被冲击了一下之后,他原来作为人类的认知正在重塑和更新。甚至于,拓展了。

同时也陷入迷惑。原来自己喜欢被打耳光……

吗?

当时漏一拍的心跳让陆建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而后来白敏很快便押着人修好了眉毛,让小烽变得更干净利索了,表情满意地放他离开了。

仿佛一股暗涌只在平静水面下打了个微不可察的旋儿。

那感觉转瞬即逝。他恍惚一下,以为自己肯定是哪里不对劲。也就没预想到自己原来那一刻已然被卷入得这么深了。

这事儿就过去了。

再后来发展到自己不知怎么差点替白敏打架、发现白敏对陆建明竟然是认真的,这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亲眼看见白敏在他面前,掉落下来的那一滴眼泪的全过程后,去陆建明家里谈话的那一天他其实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蔫。

他曾经如此抗拒接受眼前的白敏就是他记忆里的“姐姐”这个事实,但在那后来陆建烽就说服自己和这件事和解了。

没关系。陆建烽认为他既然早已不在意那段过去,也从来不相信白月光这些巧言令色的玩意儿,那白敏究竟是不是回忆里的那个人自己也应该不甚在意才是。

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就当白敏是好了。

实话说,仍然没有什么真实感。只凭他说的那些,很难将这两个完全是不同时空的人联系起来。

直到他第一次看到白敏那样哭。

他从未如此完整地观测过另一个人类的眼睛产生眼泪的完整过程。

原来这些年以来不是忘了也不是淡了,只是那个“姐姐”的身影从他生命中消失得太久太久了。久到陆建烽自己都说服且骗过了自己。

他与这世界有种隔离感。

每一个美丽的人都长着“她”的脸,每一张脸上流着的都是“她”的眼泪。

第一次注意到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白敏对陆建明的那种认真。

“姐姐”哭了。啊,不对,是“哥”哭了。

不再隔着一面玻璃墙。而是能触摸得到温度的。他看他们,也不再像是在看什么光怪陆离的电视剧。那一幕画面,瞬间让他第一次“看见”了某个人在“哭”。

陆建烽没有表情,站在那里感受着眼泪的质感。情绪的形状。沉默的重量。悲伤的感觉在某一刻生长了出来。将他困扰在这个真实嘈杂的世界里,困扰着他。

让人很是心烦。

白敏从陆建明家回来之后,陆建烽那段时间的确困扰了很久。他也搞不懂自己了。

而白敏还在哭。

原本不想管的。但越是当做看不见,内心里有一个角落就越是烦躁不安。他怎么那么能哭,怎么就掉了那么多眼泪呢?

为了陆建明????

但在他的认知里,他和白敏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建明不是啊。

陆建明从来都不是。

陆建烽负气地企图报复白敏,在床上不听他话地随心所欲后,就被白敏报复回来了。

总而言之,陆建烽现在又开心起来了。

但至少现在他俩还不能复合。

陆建烽还没有玩够呢。

他现在像是好不容易又久违地得到了一样心爱的新玩具的小孩子。正处于最缠人最执拗最不懂节制最无赖的那个阶段。

*

白敏今天又哭了一次。

起因是前些天白敏见外头天色不好决定提前一点带大福出去遛遛。没想到大雨是在回家路上忽而倾盆而下的,幸而他早有预备先带了伞。就在他一手抱着大福一手撑伞脚步匆匆地回家路上,被一辆突然从背后闪现的电动车吓了一跳。

撑着雨伞视野不好,裤子和鞋子上是一道泥水车辙印。

遇上的还是个不讲理的。下了电动车就在雨里跟他理论起来,说他挡路。白敏不愿与之纠缠,却还被追着讨要说法,就在那人撸起袖子之际,在陆建烽家楼下等不到白敏的陆建明沿路找了过来。

他出现就替白敏解了围。遇上这种不讲理的,当时还差点动起手来。但陆建明的职业,任何案底或者行政处罚,都有可能影响工作甚至于吊销证书。

他也真是不管不顾了。

等骑车的人跑没影了,陆建明才用一包纸巾,蹲下来帮白敏擦鞋边的泥。自己脸上都是雨水了,还笑着阻止白敏:“别蹲,脏。”

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结束。但那天陆建明淋雨之后就病了。

本来整个人精神状态就很堪忧,那样透支身体的情况下,那天还因为争执淋了一场雨,这下好了,一下子病来如山倒。陆建明病了一场,连日高烧。

但他今天依然风雨不动地出现在了他家楼下。眉眼疲乏,脸色泛着病态的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远远看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疲态和颓丧。依旧挺拔高大的身形,但其实人这段时间已经瘦了一圈。他额前碎发被一阵风拂乱了。

只有在看到白敏的人之后,他那张脸上才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看着人的眼神却比以往更静,也更深沉。

面对他此时复杂的神色,陆建明还浑然不觉:“怎么了?”

白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还在发烧啊?”

在他看来他只是做了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而已。在这里等待白敏下楼的时间到,然后就能同他打上一声招呼了。

此时的楼上,陆建烽就在窗边望着楼下那两个缩小的身影对话。

无非又是这些日子以来的老一套戏码了。拉拉扯扯,之后白敏给陆建烽打电话,让他下来送他哥回去。

因为陆建明血条眼看着已经见底。

陆建烽下去后,看见一个两只眼睛又变得红彤彤的白敏。他弯身扶着陆建明的一边身体,从他一侧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车钥匙。二人之间的动作仍然熟稔亲密。白敏垂着眼将钥匙递给陆建烽,说:“带你哥回去。”

“知道了,哥。”

陆建烽从白敏手里接过此人的身体。

拉过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膀。陆建明的人烧得严重。但还固执地不肯走。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白敏。

陆建烽撑住了他,对白敏道:“接下来交给我吧哥。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的。”

陆建烽提醒白敏:“你回去吧。”

白敏最后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回去了。

到停车的地方找到陆建明的车。陆建烽:“喂,可以不用装了。”

“你能自己走了吗?挺重的我说。”

这会儿功夫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陆建烽扭头瞥他一眼,说:“别装可怜了。”

过分了哈。要真到了需要人扶的地步,早都可以叫担架来了。也就白敏相信他。

病殃殃的陆建明垂着眼睛,微微笑了起来,问:“难道你不觉得我是真的很可怜么?小烽。”

他将那条挂着的手臂拿下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

陆建烽:“白敏又不在这儿。”

两人上了车。

陆建明此时状况不好。见他上了驾驶座,还转头问他一句:“……你到底是哪边的?”

或许他惨是真惨吧。

但装也是真的装。

陆建烽:“你留着点儿力气吧,我都怕你病死在这儿。”

汽车启动后,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陆建明或许是总算体力不支,他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陆建烽打方向盘,一边问:“还行吗?白敏让我带你上医院。”

陆建明咳嗽起来。然后才道:“告诉他,我很不好。”

等他最后一声咳嗽完了,正在开车的陆建烽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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