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好吧，师尊还是那个师尊
御剑飞行了五日。
起初虞可还挺兴奋，坐在青雪的尾巴软座里左看右看。云衍教他如何在高空保持灵力平稳，顾祁偶尔会指出下方地形走势，青雪则用尾巴替他挡风。但时间一长，新鲜劲儿过了，虞可就开始无聊。
“师尊——”他拖长声音，“还有多久到逍遥宗呀？”
云衍头也不回：“以目前速度，还需半月。”
“半个月？！”虞可蔫了，“好远……”
顾祁瞥他一眼：“修炼之人，这点路程就喊累？”
虞可鼓脸：“我不是累，我是无聊嘛。”
青雪轻笑，尾巴尖轻轻挠了挠虞可的手心：“哥哥若是无聊，阿雪给哥哥讲故事可好？”
“好呀好呀！”虞可眼睛亮起来。
青雪便讲起妖界的传说——会唱歌的月桂树，每到满月就流泪的珊瑚精，还有住在云海里的鲲鹏幼崽。他声音温润，讲得生动，虞可听得入迷，连时间都忘了。
又飞了两日，下方地貌渐渐从崇山峻岭变为平原地带。河流蜿蜒，农田阡陌，偶尔能看见村落炊烟。
这天傍晚，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郭很大，青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绵延。城门口隐约可见行人进出，点点灯火从城中亮起，远远看去，和寻常凡人城池没什么两样。
但顾祁御剑的速度慢了下来。
云衍也停住了身形，白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了？”虞可察觉到气氛不对，从青雪的尾巴里探出头。
“不对劲。”顾祁声音低沉。
青雪狐耳轻颤，灰眸“望”向城池方向，尾巴不自觉地绷紧了：“哥哥，那里……好安静。”
虞可仔细听——确实，这么一座大城，本该有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市井声，可此刻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下去看看。”云衍说。
四人降落在城门外不远处的小树林里。落地后，虞可才看清城门上刻着两个字：流萤。
“流萤城？”虞可念出声，“名字还挺好听的。”
顾祁没接话，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城门口有两个守城士兵站着，穿着皮甲，手持长枪，站得笔直。
但太笔直了。
像两尊雕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云衍抬手拦住了要往前走的虞可：“跟在我身后。”
四人朝城门走去。那两个士兵看见他们，脑袋缓缓转过来——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木偶。其中一人张开嘴，声音平板无波：
“入城……请缴税……”
顾祁抛过去几枚下品灵石。士兵接住，低头看了看，然后侧身让开道路：“请。”
整个过程毫无情绪起伏。
走进城门，是一条宽敞的主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晕昏黄。有行人走在街上，三三两两，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
但所有人走路的姿势都很奇怪——步子迈得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他们彼此擦肩而过时不会避让，只会直直往前走，直到快撞上了，才像设定好般同时侧身。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虞可眼睛一亮，正要上前，被顾祁拉住了。
“别去。”顾祁低声道。
虞可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了脚步。他盯着那小贩看——小贩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睛却空洞无神。
“老板，糖葫芦怎么卖？”顾祁忽然开口。
小贩停下脚步，脑袋转向顾祁，笑容不变：“三文……一串。”
“来两串。”
小贩从草靶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顾祁。顾祁付了钱，小贩接过铜钱，转身继续往前走——还是那种均匀的、僵硬的步伐。
顾祁把糖葫芦递给虞可。虞可接过，却没吃，他小声问：“顾祁哥哥，他……他好像不太对？”
“不是好像。”云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他的眼睛。”
虞可仔细看去——小贩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而且他走路时，眼睛一直盯着正前方，连余光都不会往旁边扫。
“不只是他。”青雪轻声说，“哥哥，你闻闻空气中的味道。”
虞可吸了吸鼻子。起初是寻常的街道气味——泥土、灰尘、隐约的食物香。但仔细分辨，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放了太久的蜂蜜，又像……血。
虞可打了个寒颤。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绸缎庄时，看见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手指动得飞快，算珠噼啪作响，但掌柜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账本，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虞可忍不住，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这匹布怎么卖？”
掌柜的脑袋缓缓抬起。那张脸很普通，约莫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他张开嘴，声音平板：“蓝绸……三两一尺。”
“能便宜点吗？”
“蓝绸……三两一尺。”
“那这匹红的呢？”
“红绸……四两一尺。”
无论虞可问什么，掌柜都只重复价格，语气毫无波澜。而且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虞可后退了一步，撞进顾祁怀里。
顾祁扶住他，看向云衍：“老祖？”
云衍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冰蓝色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向掌柜。灵力在掌柜身前一寸处停下——那里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屏障。
“魂魄残缺。”云衍收回灵力，清冷的眸子扫过整条街，“这些人的三魂七魄被抽走了大半，只留下最基础的行动本能。有邪术在操控他们。”
青雪狐耳动了动，尾巴轻轻缠上虞可的手腕：“哥哥，这座城里……没有‘生气’。这些人，像是空壳。”
虞可攥紧了顾祁的衣袖：“那、那他们原本的魂魄呢？”
云衍沉默片刻：“或许还在城中，或许已经消散。”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开始减少——他们像收到了某种指令，一个接一个转身，朝各自的住所走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张望，就这么沉默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不过一刻钟，整条主街就空了。
只剩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店铺的门还开着，但里面空无一人。那座绸缎庄的掌柜就保持着站姿立在柜台后，像一尊蜡像。
“先找地方住下。”顾祁说，“夜里再探。”
四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客栈。很快看到一家“悦来客栈”，招牌半新不旧，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大堂里点着油灯。柜台后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褐色长衫，应该是掌柜。他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标准的笑容：“客官……住店？”
声音还是那种平板无波的调子。
顾祁上前：“要一间上房。”
“上房……一块下品灵石一晚。”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二楼……左转。”
顾祁付了钱，接过钥匙。掌柜便不再看他们，低下头，开始翻看一本账册——一页，翻过去，停三息，再翻下一页。
四人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房间倒是干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顾祁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放下行李后，虞可趴在窗边往外看。街道已经完全空了，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整座城安静得可怕。
“师尊，”虞可小声问，“是邪修干的吗？”
云衍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街上：“大概率。”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虞可转过头，“抽走魂魄有什么用？”
“修炼邪功，炼制法器，布设大阵，都有可能。”云衍顿了顿，“这座城的规模，至少能容纳十万人口。若所有人的魂魄都被抽取……”
他没说完，但虞可听懂了——十万魂魄，那是何等庞大的力量。
虞可打了个寒颤，又往顾祁身边蹭了蹭：“顾祁哥哥，你说城里的人都去哪了？他们的魂魄……还活着吗？”
顾祁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在外面时跟紧我，别乱跑。”
青雪走过来，轻轻握住虞可的手：“哥哥别怕，阿雪会保护你。”
虞可感受着手心里温凉的触感，又看看身前的顾祁，还有窗边的云衍，心里的恐惧散了大半。他点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街上瞟。
已经没那么怕的虞可看着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空竹框在路中间，窗户旁边刚好有一颗小石子，虞可顺势拿起来，朝着那个空竹筐扔了过去。
“哐当！”
竹筐被砸中，滚出去老远，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虞可缩回脑袋，有点调皮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街两旁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那些窗户后露出人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地望着竹筐滚动的方向。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开窗的幅度，探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在某一刻，所有窗户又同时关上了。
“啪、啪、啪……”
关窗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回荡。
虞可脸色发白，往顾祁怀里缩了缩。顾祁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
云衍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框上画了个符文。符文亮起微光，随即隐没。
“隔音阵。”云衍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探。”
众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便准备休息。虞可洗漱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客栈提供热水，小二送水上来时动作流畅，倒水的角度精准，但就是太精准了，像演练过千百遍。
躺在床上时，虞可翻来覆去睡不着。顾祁躺在他身侧，呼吸平稳，但虞可知道他也没睡。
“顾祁哥哥，”虞可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顾祁侧过身，手臂环住他：“我在。”
“那些人……还能救回来吗？”
顾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虞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要是救不回来，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顾祁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
虞可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同时起床，穿衣，走动。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凑到窗边。隔音阵还在，但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有晃动的影子。
虞可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街上有“人”在走。
不是白天那种缓慢僵硬的行人，而是排成队列，步伐整齐的“人”流。他们从各家各户走出来，沉默地汇入主街，然后朝着城中央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们走路的姿势——挺直，僵硬，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虞可数到第一百个人时，肩膀被人轻轻按住。他回头，看见顾祁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回去睡觉。”顾祁低声道。
“可是他们……”
“明天再说。”
青雪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哥哥别怕，阿雪守夜。”
“我也守。”顾祁说。
虞可看看青雪，又看看顾祁，最后看向云衍：“师尊呢？”
云衍已经站起身，走到床边：“为师打坐。”
虞可：“……”好吧，师尊还是那个师尊。
夜深了。
虞可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顾祁坐在桌边擦剑，青雪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尾巴垂在地上，轻轻摆动。云衍盘坐在床尾，闭目入定。
他睁着眼，听着外面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整座城的人都在朝他笑，笑容一模一样，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毫不差。他们围着他，一遍遍重复：
“留下来……留下来……”
虞可惊醒时，天刚蒙蒙亮，四人简单收拾后下楼。
大堂里，掌柜还是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柜台——同一个地方，来回擦，动作分毫不差。
见他们下来，掌柜抬起头，露出标准的笑容：
“客官……早。”
声音平板，像昨晚录好的。
起初虞可还挺兴奋，坐在青雪的尾巴软座里左看右看。云衍教他如何在高空保持灵力平稳，顾祁偶尔会指出下方地形走势，青雪则用尾巴替他挡风。但时间一长，新鲜劲儿过了，虞可就开始无聊。
“师尊——”他拖长声音，“还有多久到逍遥宗呀？”
云衍头也不回：“以目前速度，还需半月。”
“半个月？！”虞可蔫了，“好远……”
顾祁瞥他一眼：“修炼之人，这点路程就喊累？”
虞可鼓脸：“我不是累，我是无聊嘛。”
青雪轻笑，尾巴尖轻轻挠了挠虞可的手心：“哥哥若是无聊，阿雪给哥哥讲故事可好？”
“好呀好呀！”虞可眼睛亮起来。
青雪便讲起妖界的传说——会唱歌的月桂树，每到满月就流泪的珊瑚精，还有住在云海里的鲲鹏幼崽。他声音温润，讲得生动，虞可听得入迷，连时间都忘了。
又飞了两日，下方地貌渐渐从崇山峻岭变为平原地带。河流蜿蜒，农田阡陌，偶尔能看见村落炊烟。
这天傍晚，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郭很大，青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绵延。城门口隐约可见行人进出，点点灯火从城中亮起，远远看去，和寻常凡人城池没什么两样。
但顾祁御剑的速度慢了下来。
云衍也停住了身形，白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了？”虞可察觉到气氛不对，从青雪的尾巴里探出头。
“不对劲。”顾祁声音低沉。
青雪狐耳轻颤，灰眸“望”向城池方向，尾巴不自觉地绷紧了：“哥哥，那里……好安静。”
虞可仔细听——确实，这么一座大城，本该有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市井声，可此刻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下去看看。”云衍说。
四人降落在城门外不远处的小树林里。落地后，虞可才看清城门上刻着两个字：流萤。
“流萤城？”虞可念出声，“名字还挺好听的。”
顾祁没接话，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城门口有两个守城士兵站着，穿着皮甲，手持长枪，站得笔直。
但太笔直了。
像两尊雕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云衍抬手拦住了要往前走的虞可：“跟在我身后。”
四人朝城门走去。那两个士兵看见他们，脑袋缓缓转过来——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木偶。其中一人张开嘴，声音平板无波：
“入城……请缴税……”
顾祁抛过去几枚下品灵石。士兵接住，低头看了看，然后侧身让开道路：“请。”
整个过程毫无情绪起伏。
走进城门，是一条宽敞的主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晕昏黄。有行人走在街上，三三两两，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
但所有人走路的姿势都很奇怪——步子迈得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他们彼此擦肩而过时不会避让，只会直直往前走，直到快撞上了，才像设定好般同时侧身。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虞可眼睛一亮，正要上前，被顾祁拉住了。
“别去。”顾祁低声道。
虞可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了脚步。他盯着那小贩看——小贩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睛却空洞无神。
“老板，糖葫芦怎么卖？”顾祁忽然开口。
小贩停下脚步，脑袋转向顾祁，笑容不变：“三文……一串。”
“来两串。”
小贩从草靶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顾祁。顾祁付了钱，小贩接过铜钱，转身继续往前走——还是那种均匀的、僵硬的步伐。
顾祁把糖葫芦递给虞可。虞可接过，却没吃，他小声问：“顾祁哥哥，他……他好像不太对？”
“不是好像。”云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他的眼睛。”
虞可仔细看去——小贩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而且他走路时，眼睛一直盯着正前方，连余光都不会往旁边扫。
“不只是他。”青雪轻声说，“哥哥，你闻闻空气中的味道。”
虞可吸了吸鼻子。起初是寻常的街道气味——泥土、灰尘、隐约的食物香。但仔细分辨，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放了太久的蜂蜜，又像……血。
虞可打了个寒颤。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绸缎庄时，看见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手指动得飞快，算珠噼啪作响，但掌柜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账本，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虞可忍不住，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这匹布怎么卖？”
掌柜的脑袋缓缓抬起。那张脸很普通，约莫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他张开嘴，声音平板：“蓝绸……三两一尺。”
“能便宜点吗？”
“蓝绸……三两一尺。”
“那这匹红的呢？”
“红绸……四两一尺。”
无论虞可问什么，掌柜都只重复价格，语气毫无波澜。而且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虞可后退了一步，撞进顾祁怀里。
顾祁扶住他，看向云衍：“老祖？”
云衍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冰蓝色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向掌柜。灵力在掌柜身前一寸处停下——那里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屏障。
“魂魄残缺。”云衍收回灵力，清冷的眸子扫过整条街，“这些人的三魂七魄被抽走了大半，只留下最基础的行动本能。有邪术在操控他们。”
青雪狐耳动了动，尾巴轻轻缠上虞可的手腕：“哥哥，这座城里……没有‘生气’。这些人，像是空壳。”
虞可攥紧了顾祁的衣袖：“那、那他们原本的魂魄呢？”
云衍沉默片刻：“或许还在城中，或许已经消散。”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开始减少——他们像收到了某种指令，一个接一个转身，朝各自的住所走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张望，就这么沉默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不过一刻钟，整条主街就空了。
只剩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店铺的门还开着，但里面空无一人。那座绸缎庄的掌柜就保持着站姿立在柜台后，像一尊蜡像。
“先找地方住下。”顾祁说，“夜里再探。”
四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客栈。很快看到一家“悦来客栈”，招牌半新不旧，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大堂里点着油灯。柜台后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褐色长衫，应该是掌柜。他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标准的笑容：“客官……住店？”
声音还是那种平板无波的调子。
顾祁上前：“要一间上房。”
“上房……一块下品灵石一晚。”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二楼……左转。”
顾祁付了钱，接过钥匙。掌柜便不再看他们，低下头，开始翻看一本账册——一页，翻过去，停三息，再翻下一页。
四人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房间倒是干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顾祁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放下行李后，虞可趴在窗边往外看。街道已经完全空了，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整座城安静得可怕。
“师尊，”虞可小声问，“是邪修干的吗？”
云衍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街上：“大概率。”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虞可转过头，“抽走魂魄有什么用？”
“修炼邪功，炼制法器，布设大阵，都有可能。”云衍顿了顿，“这座城的规模，至少能容纳十万人口。若所有人的魂魄都被抽取……”
他没说完，但虞可听懂了——十万魂魄，那是何等庞大的力量。
虞可打了个寒颤，又往顾祁身边蹭了蹭：“顾祁哥哥，你说城里的人都去哪了？他们的魂魄……还活着吗？”
顾祁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在外面时跟紧我，别乱跑。”
青雪走过来，轻轻握住虞可的手：“哥哥别怕，阿雪会保护你。”
虞可感受着手心里温凉的触感，又看看身前的顾祁，还有窗边的云衍，心里的恐惧散了大半。他点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街上瞟。
已经没那么怕的虞可看着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空竹框在路中间，窗户旁边刚好有一颗小石子，虞可顺势拿起来，朝着那个空竹筐扔了过去。
“哐当！”
竹筐被砸中，滚出去老远，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虞可缩回脑袋，有点调皮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街两旁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那些窗户后露出人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地望着竹筐滚动的方向。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开窗的幅度，探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在某一刻，所有窗户又同时关上了。
“啪、啪、啪……”
关窗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回荡。
虞可脸色发白，往顾祁怀里缩了缩。顾祁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
云衍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框上画了个符文。符文亮起微光，随即隐没。
“隔音阵。”云衍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探。”
众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便准备休息。虞可洗漱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客栈提供热水，小二送水上来时动作流畅，倒水的角度精准，但就是太精准了，像演练过千百遍。
躺在床上时，虞可翻来覆去睡不着。顾祁躺在他身侧，呼吸平稳，但虞可知道他也没睡。
“顾祁哥哥，”虞可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顾祁侧过身，手臂环住他：“我在。”
“那些人……还能救回来吗？”
顾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虞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要是救不回来，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顾祁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
虞可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同时起床，穿衣，走动。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凑到窗边。隔音阵还在，但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有晃动的影子。
虞可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街上有“人”在走。
不是白天那种缓慢僵硬的行人，而是排成队列，步伐整齐的“人”流。他们从各家各户走出来，沉默地汇入主街，然后朝着城中央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们走路的姿势——挺直，僵硬，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虞可数到第一百个人时，肩膀被人轻轻按住。他回头，看见顾祁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回去睡觉。”顾祁低声道。
“可是他们……”
“明天再说。”
青雪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哥哥别怕，阿雪守夜。”
“我也守。”顾祁说。
虞可看看青雪，又看看顾祁，最后看向云衍：“师尊呢？”
云衍已经站起身，走到床边：“为师打坐。”
虞可：“……”好吧，师尊还是那个师尊。
夜深了。
虞可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顾祁坐在桌边擦剑，青雪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尾巴垂在地上，轻轻摆动。云衍盘坐在床尾，闭目入定。
他睁着眼，听着外面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整座城的人都在朝他笑，笑容一模一样，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毫不差。他们围着他，一遍遍重复：
“留下来……留下来……”
虞可惊醒时，天刚蒙蒙亮，四人简单收拾后下楼。
大堂里，掌柜还是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柜台——同一个地方，来回擦，动作分毫不差。
见他们下来，掌柜抬起头，露出标准的笑容：
“客官……早。”
声音平板，像昨晚录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