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久未见面的爸妈

大厅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我站在玄关地毯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司阳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渗进来。“爸,妈,”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宣告般的轻快,“看看谁回来了。”

客厅沙发里,母亲正低头翻着杂志,闻声抬起头。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那片惯常的平静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湖面,骤然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放下杂志,动作很慢,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需要一点时间确认。

“小月?”她站起身,丝质家居服垂落,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父亲从书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我,脚步顿住,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长久未见的陌生,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藏得很好的……如释重负?

“还知道回来。”他开口,嗓音是惯常的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立刻转身走开。

空气里有种停滞感。昂贵的香薰气息,厚重的实木家具味道,还有这个家里特有的、一种混合了书籍、茶和某种冷清感的、名为“家”的气味,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我喉咙有些发干。

过去那些年,因为那个该死的系统,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一次次奔赴A市,对着李林那张脸,说着言不由衷、荒谬绝伦的“爱语”。B市的这个家,司家二少的身份,更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板。哥哥司阳偶尔会打电话来,语气无奈又担忧,父母……我们之间似乎早已默认了一种互不打扰的疏离。他们大概觉得我这个儿子不成器,净做些丢人现眼、纠缠别家男人的荒唐事。

而现在,系统消失了,束缚解除了,可某种惯性似乎还在。站在这灯火通明、宽敞却莫名让人窒息的客厅里,我竟比面对顾明渊那种沉潭般的眼神时,更感到一丝无措。

“瘦了。”母亲走了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细细打量。她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探究,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她没提李林,没提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告白和最后的蛋糕事件,也没问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这种避而不谈,反而让那些荒唐的过往更加突兀地横亘在我们之间。

司阳适时地拍了拍我的背,带着我往里走:“站着干什么,回家还这么拘束。王妈,给小少爷倒杯热牛奶……不,泡杯他以前喜欢的那个花果茶。”

我被按着坐在了沙发上,身下是柔软却陌生的触感。母亲坐在对面,父亲则坐回了他的单人主位,重新拿起文件,但视线并未落在纸上。

“这次回来,住几天?”父亲忽然问,目光从文件上方投来。

我一时语塞。住几天?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和顾明渊那份荒诞的三年协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我似乎没有“回来住”这个选项。

“爸,”司阳抢先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小月刚回来,先让他歇歇。工作上的事,不急。”

“工作?”父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放下文件,“什么工作?在A市?还是回了B市?”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和李家那边,彻底断了?”

终于还是提到了。我指尖微微发凉。

“断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早就……结束了。”最后那场蛋糕闹剧,应该足够斩断一切可笑的联系。

“那现在跟着谁?”父亲的问题直截了当,带着商场上惯有的步步紧逼,“顾家的老大?”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他知道顾明渊?也对,顾家在A市和B市都盘根错节,顾明渊并非无名之辈。他把我从会所带走,或许在某些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顾明渊?”母亲也微微蹙眉,看向司阳,“阳阳,怎么回事?”

司阳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些,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斟酌用词。“顾明渊……找了小月,谈一些合作。具体细节,让小月自己说吧。”他把问题抛回给我,眼神里带着鼓励,也有一丝担忧。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父亲的眼神带着审视和考量,母亲是疑惑和隐隐的忧虑,哥哥则是支持中混合着紧张。

该怎么说?说顾明渊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用一份看似公平实则处处透着古怪的协议,“买”下了我三年?说他看我的眼神深沉难辨,仿佛藏着什么呼之欲出的秘密?说我总觉得他那张冷静自持的面具下,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暗流,或许与司家有关,或许与我自己都未知的某些事有关?

“是有一份合作协议,”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避重就轻,“三年期。顾先生……提供了一些机会。”

“顾明渊这人,心思深。”父亲缓缓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从不做亏本买卖。他看中你什么?”他的问题一针见血。

这正是我日夜不安的症结。我有什么值得顾明渊图谋的?司家小儿子的身份?可司家的商业版图主要在B市,与顾明渊在A市的核心业务交集不多。我个人的“价值”?在摆脱系统之前,我唯一的“名声”就是狂热追求李林的蠢货。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声音低了下去。这种茫然和被动,让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小月,你从小就……”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而道,“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家里说。这里……总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眼,此刻听起来有些沉重,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笨拙的暖意。

父亲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顾明渊的事,只是说道:“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其他的事,慢慢再说。”他重新拿起文件,但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事,找你哥,或者直接跟我说。”

这是一种变相的认可,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家族责任?我分不清。

司阳明显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就是,先安心住着。王妈,茶泡好了吗?再准备点吃的,小月晚上在宴会上肯定没吃好。”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花果茶的香气氤氲上升,模糊了眼前昂贵的水晶灯的光晕。这个我胎穿而来、成长于斯却又疏离已久的家,此刻正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接纳着我。

墙壁上悬挂的合影里,有年幼的我,有年轻的父母和哥哥,笑容灿烂,背景是某个海岛度假的阳光沙滩。那笑容真实而遥远。

而我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脸——顾明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距离和阻碍,冷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协议才刚开始。这场由他开启的、目的不明的“合作”,与眼前这个试图重新将我纳入羽翼的“家”,将会把我带向何方?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甜涩交织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前路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我踏进了久违的家门。尽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实交织的薄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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