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安稳呆在我身边

那杯花果茶的暖意,在胸腔里停留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就彻底凉透了。

顾明渊是第三天下午登门的。没有提前通知,就像一片突然压境的、沉静而势在必得的乌云,直接笼罩在了司家宅邸的门廊前。我正坐在二楼自己久未使用的书房窗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旧相册,目光落在花园里修剪整齐的冬青上,试图从这片熟悉的景色里汲取一点虚假的宁静。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道,停下。车门打开,顾明渊迈步出来,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抬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所在窗口的方向。隔得很远,我甚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一瞬间,脊椎骨莫名窜上一丝凉意。

他来干什么?

王妈有些慌张地上来通报:“先生,太太,A市那位顾先生来访,说是……与先生有约。”

有约?我心头一沉。父亲从未提起。

我被要求待在楼上。母亲在楼梯口拦住了我,她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眼神里有安抚,也有我读不懂的凝重。“你爸爸会处理,小月,别担心。”

别担心?怎么可能。

书房的门在我眼前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后,是我父亲,和顾明渊。他们谈了什么?关于我?关于那份协议?还是……关于司家?

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我坐立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指尖冰凉。哥哥司阳不在家,这让我更加孤立无援。母亲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攥着一块刺绣手帕,时不时望向楼梯上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中途,王妈端着茶点上去,很快又原封不动地端了下来,对着母亲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先生脸色很沉,顾先生倒是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有点让人发怵。”

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猜测。顾明渊是不是抓住了司家的什么把柄?还是那份协议本身就有陷阱,他现在来“收网”了?父亲会妥协吗?还是会为了家族利益,彻底把我推出去?

夕阳西斜,将走廊的地板染成一片暗淡的金红时,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父亲。他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只是惯常的严肃,但眉宇间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一些,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审视或隐藏的关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终于敲定归属的物品。

“顾先生,”他侧身,对门内的人说道,“那就按我们谈的办。”

顾明渊缓步走出。他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弧度。但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我。那眼神很深,像漆黑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涌过。没有得意,没有逼迫,只是一种沉静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仿佛我只是他棋盘上一颗按计划移动至此的棋子。

“司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收拾一下,今晚跟我回A市。”

不是商量,是告知。

我猛地看向父亲。

父亲避开了我的视线,对母亲说:“准备一下,让小月跟顾先生走。合作事宜已经谈妥,顾先生会……确保他的发展。”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

母亲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了眼眶,攥紧了手帕,对我勉强笑了笑:“小月……听顾先生的,好好……工作。”

工作?真是个好听的词。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现实感同时攫住了我。我以为回到家是一处避风港,哪怕它疏离,至少是一个可以喘息、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可短短三天,这个港湾就被顾明渊轻易地从外部攻破了。不,或许不是攻破,是交易。一场我不知道筹码的交易。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看着顾明渊一步步走下楼梯,在我面前站定。他身上有淡淡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书房里残留的雪茄味,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味道。

“不需要带太多东西,”他垂眸看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A市那边都有准备。”

都有准备。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不打无准备之仗。从会所带走我的那一刻起,或许他就计划好了今天这一幕,计划好了如何“说服”我的父亲,如何将我名正言顺地带离司家,彻底纳入他的掌控范围。

我跟着他走出大门,甚至没有机会回头好好看一眼母亲含泪的脸,或者父亲那复杂难辨的神情。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说,一个华丽的囚笼入口。

坐进车里,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窗外,司家的宅邸在暮色中飞快后退,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车厢内一片寂静。顾明渊就坐在我旁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流窜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你跟我父亲……谈了什么条件?”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问出口。

顾明渊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向我。这一次,那潭水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满意的涟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一些对司家有利的商业安排,”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以及,确保你未来三年,安稳地待在我身边。”

安稳?我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讽刺。

车子驶向通往A市的高速公路,将B市的一切——那个短暂回归又迅速失去的“家”,以及所有未解的谜团和担忧——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是顾明渊掌控的A市,是那份未知的三年协议,是深不可测的他,和他那从未言明、却如影随形的“暗恋”。

而我,如同被重新贴上标签的货物,在父亲的书房一锤定音后,被移交到了新的“持有者”手中。这场以“合作”为名的旅程,才刚刚驶入更深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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