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认清现实

“舒衣。”有人在唤他,沈舒衣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是买完点心回来的颜展。

赵从南没见过沈舒衣,却认识颜展,他也听到了颜展唤出口的那个名字,那个害死他大哥之人的名字。

沈舒衣站起来,从赵从南身边离开,赵从南依旧坐在那,他并非不想动,而是突如其来的震惊让他整个人都僵持住。

“赵小公子。”颜展提着一打点心来到两人中间,他一手将沈舒衣揽到身后,开口时面上带着些笑意地问赵从南:“出来玩?好巧啊。”

赵从南这才从座位上起来,他朝颜展抱拳勉强当行礼:“臣还有事,先走了。”

赵从南说走就走,他一人出去后,原本坐在茶馆后面的那一小桌人也很快地跟了上去,腿脚利落地很快追上赵从南,踏着碎步跟在他身后。

沈舒衣在他们走后重新坐下,颜展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手里的糕点放到小茶几,再不言语地拆开摊在桌上,他做好这些后沈舒衣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尝了尝。

“刚才的人你从前大概没见过,他是赵易的弟弟,叫赵从南。”颜展说:“他出生时被人算了一卦,说他在都城待着养不大,所以之前一直跟着舅舅在外面。”

“他认识你吗?”颜展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舒衣如实相告:“看样子,该是不认识臣的。他先说臣的糖人很丑,又说了自己的家室,还想问臣的名字。”

“呵。”颜展听完赵从南一系列丝滑操作后发出一丝冷笑,心想他们兄弟两的审美竟是出奇一致。

接着他又朝沈舒衣这边看去,见沈舒衣一连淡漠,颜展心中想:果然如此。

其实自己身旁之人大多时候很冷情,颜展想,沈舒衣对谁都有好脸色,却也对谁都了了。他只是习惯笑着说话,这种行为不关乎他内心是如何看待你的。

从前他是沈舒衣的学生时,沈舒衣对自己也很淡,这种寡淡像是灯火上笼着的一层罩头,把想扑火的飞蛾止在外面。但耐不住有些虫子不知天高地厚,费劲把罩子扯开一处窟窿想钻进去,比烛火的温暖率先赶过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灼烧感。

颜展望着男人,打量他对着自己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可沈舒衣雪白无暇的皮肤恍惚了他的视线,总觉得哪怕抱在怀里,这人也依旧是自己的不可得。

沈舒衣不知道颜展想了这么多,他只感受到颜展死死盯住自己的视线,以为颜展见到赵易的弟弟后,又生他气了。

这总是无法避免的,沈舒衣从心底叹了口气,他借口约颜展出来本是想趁颜展兴头时好跟他说一下念念的事,现在看来,是自己又触了霉头。

“殿下累了吗?”沈舒衣识趣地问,颜展生气了,大概是不会陪自己继续逛下去了:“累了我们就回……”

“我不累。”颜展说。

“你不是说月份大了要买衣裳吗?”颜展问:“我们还没去呢。”

他说的坦坦荡荡,传到沈舒衣耳朵里的声音很大。沈舒衣朝周围看了一圈,这间茶馆里拢共没有几个人,越空旷的地方声音传的就越远,可想而知,颜展这一嗓子全茶馆的人都听见了。

意识到这回事,沈舒衣的脸刷一下红透,下一句话被噎在喉咙里,想说说不上来。

他想让颜展说话时声音小点,但这些话走到嘴边停在本能的斟酌里,沈舒衣认为,就算说了颜展也不会听……他说不动颜展。

颜展见沈舒衣一直低着脑袋,当他是被赵从南坏了心情,他说:“怎么会这么巧,出来一次就碰上赵易弟弟。”

“臣不知道。”沈舒衣说:“臣以后会尽量少出来,不给殿下添堵。”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颜展接话说:“本王,本王没觉得有……”

有什么堵的。

本王不觉得有什么堵的,我们在一起挺开心啊。

颜展在心里将还未说完的话补全后哑了声,随后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心惊——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是最大的不对!

沈舒衣杀了赵易,无疑是赵易的弟弟,赵从南的仇人,而自己呢,自己是赵易的朋友,不也应该仇恨沈舒衣吗?

自己与沈舒衣成婚,不就是为了报复吗?哪怕其中夹杂着从前的一点情,这份私心也不足以盖过他对沈舒衣这样草菅人命之人的鄙夷。但自己竟然可耻地忘了,与沈舒衣在一起的这短短几月,两人相处的不好,却也消弭了几年的怨怼。

颜展觉得自己也同样值得鄙夷。方才看到赵从南与沈舒衣在一块时,颜展心中有不爽也有警惕——不爽别的男人靠近自己的妻子,警惕与沈舒衣有仇的人伤害他,却唯独没有想到,赵从南得知沈舒衣是杀害自己哥哥的仇人后的心情。

他一直在心里埋怨赵从南,埋怨他打搅了他们,埋怨他惹的沈舒衣不快。自己怎么也成了为非作歹的帮凶?不,不应该这样。

颜展摇头自责:本王怎么能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喜恶,而漠视他人的痛苦。亏的赵易还拿他当兄弟。

“殿下?”沈舒衣瞧颜展一直愣愣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忍不住出口询问:“殿下果然累了吧,我们买完衣服就回去?”

“嗯。”颜展被沈舒衣这一唤回过神,点头答应后便迈步往外面走。赵从南的出现再次提醒了颜展,颜展又回想起自己王妃的蛇蝎面目,这样的意识让他心中堵的像压了石头。

颜展的道德感让他无法再逃避般自我欺骗,但他也不会当场扔下沈舒衣不管,他还有做丈夫的责任在。于是颜展此刻显得十分别扭,他按约定随沈舒衣去裁缝铺买衣服,而他的良心能允许自己做的也仅此为止。

颜展一个人在前面走,洒脱地像没有沈舒衣这个人跟着。沈舒衣将摆在桌子上的点心重新包好后,提在手里追了出去。

“等等,”颜展走的太快,沈舒衣追的很吃力,他只能开口让颜展慢一点。

颜展又变冷了,沈舒衣追过去时本能地想伸出手去够,但在快要碰到颜展时又自己识趣地放了下去。他总是多思多虑,尤其是对颜展,可事实也总应和他,告诉沈舒衣,他想的是对的。

看颜展的态度,他怕是不想再搭理自己了。沈舒衣不是会上前纠缠的人,也不是会主动说破的人,他只会得过且过,在颜展还没有开口赶自己时,默默跟在身后。

“殿下,您走的慢一点。”沈舒衣实在跟的费力,于是他便这样请求道。他说话的声音依旧轻薄,但他知道颜展能听见。

两人到了裁缝铺,颜展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座上喝茶,留沈舒衣一个人和老板试衣服。裁缝年纪大了很慈祥,她乐呵呵地拿着一件又一件递给沈舒衣,夸他:“贵人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您觉得松紧可以吗?”裁缝问。

“嗯。”沈舒衣活动着感受:“挺好的。”

“会不会太肥了。”裁缝问,贵人选的有些衣服也太宽大了点,像他这样的身形,装三个都绰绰有余。

“早点打算嘛。”沈舒衣说:“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出来。”

现在提前买好,到时候月份一大,就不用走到人前讨人嫌了。沈舒衣暗自苦笑,当他对上裁缝疑惑的目光后,又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就想穿的宽松点。”

“就这样吧,帮我叠一下。”沈舒衣说完便走出换衣间,颜展依旧坐在前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沈舒衣走到颜展面前,跟他说:“挑好了,殿下付钱吧。”

颜展这才有了点动作,起身走到裁缝跟前问价钱。结好账后,颜展对着已经叠好的一沓衣服看了几眼,又上手摸了摸,然后将它们揽在怀里。

颜展拿上衣服后就一言不发地走了,这样沉默的一系列动作让裁缝忍不住惊讶道:“真是个话少的郎君。”

“这样的郎君面冷心热啊。”

沈舒衣没理会裁缝的奉承,他跟上去走在颜展旁边,两人都不说话,走在大街上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颜展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左拐转到一处小摊前,沈舒衣待在原地疑惑地望着他,见颜展貌似是去买东西的。等颜展再回来找他时,沈舒衣看到颜展手里拿着的东西,心里发出了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苦笑。

颜展买了一根拐杖给他。

“你拿着。”颜展将拐杖递给沈舒衣:“本王是怕你出意外。”

见沈舒衣没有想伸手接的意愿,颜展拉过沈舒衣的手腕,硬将东西塞到人的手心里,一边递过去,一边嘴里还鼓鼓囊囊:“瘸了就瘸了,有什么不愿意承认的。腿这么不好使还不拄拐,硬等着旧伤复发。”

沈舒衣没有把到手的拐杖扔了,而是遂了颜展心意,拄着拐在一旁跟着。他知道颜展是好心,颜展不想再管自己了,又放心不下,才买了根拐让他拄着。

沈舒衣缓缓凑上前,他还有话要和颜展说:“殿下还愿意听臣说句话吗?”

颜展说:“你说。”

于是沈舒衣便把念念的事知无不言地同颜展讲了,他说:“臣想,是不是帮念念找一个能摆脱母妃控制的差事比较妥当。”

“一个认识两三天的奴婢的事,你也这么上心吗?”颜展问。

“臣想,殿下会上心。”沈舒衣望着颜展道:“臣知道殿下会帮忙的。您嘴硬心软,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

“本王想想看吧。”两人走到怀王府,小星和念念已经在廊上等候,见是沈舒衣和颜展回来了,急忙迎上去。

“殿下和王妃回来了!”有跟着沈舒衣的两个小姑娘围着叽叽喳喳,让颜展觉得吵闹,他顺势把手里的衣服往小星怀里一放,自己去了书房。

两人也习惯了颜展这样高深莫测的样子,小星更是暗自想:殿下来都城当王爷确实不一般了。

她们围着沈舒衣嘘寒问暖,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您跟殿下出去玩的开心吗?”“殿下没委屈您吧。”“他看起来不会照顾人。”“我也觉得。”

沈舒衣浮于表面地应着,一直到他再次回到寝室,小星和念念要去洗衣院帮他把新买的衣服清洗干净而离开。

整个屋子只剩下一个人后,沈舒衣这才露出满面疲色。

他觉得不舒服不高兴,想发脾气,却不知该朝谁发。沈舒衣在屋子里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几圈,又想起那根被他扔在角落里的拐杖。

他走到门前将它捡起来,捡起来后又朝着前面狠狠摔出去:“我不需要……”

沈舒衣嘴上说着不需要,腿却在此时不争气地越疼越烈,肚子痛腿也痛,各种不适让他支撑不住地倒在床上。沈舒衣趟在床中央,这么突兀一趟,脑袋没有枕头垫着也很不舒服。

身体上的疼痛与酸楚比不过心里,沈舒衣突然觉得心口麻麻地疼,一呼一吸牵扯着内里的痛。他实在不知道该怨谁该骂谁,想了一圈只能把气撒在自己身上,颜展说的不错,他就是瘸了就是废了。

沈舒衣第一次这样恨自己的腿,他撑着身子也要坐起来,手上攒了力道想砸到腿上,却在最后关头用仅存的理智转了弯,握成拳头的手无力地砸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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