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插曲

安静又美好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颜浅被鸡叫吵醒,赖在南宫青怀里不肯起来。南宫青也不催他,就让他赖着,手指蹭着他的后颈,等他慢慢清醒。

白天颜浅画画。村里人的画像画完了,他就画院子里的石榴树、画远处的梯田、画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南宫青在旁边磨墨,有时候坐着看,有时候出去劈柴喂马,但从不走远。

傍晚两人坐在石榴树下,看太阳落山,看星星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颜浅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两人躺在床上,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颜浅窝在南宫青怀里,闭着眼,快睡着了。

南宫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的那种动,是整个身体突然绷紧的那种动。颜浅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

南宫青没回答。他的手从颜浅背上移开,撑起半个身子,侧耳听着什么。

颜浅也听了。虫叫,风声,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什么都没有。

“南宫青?”

“别出声。”

南宫青的声音很低,很平,但颜浅听出来了——那是他在宗门里拔剑之前的声音。

颜浅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宫青听了几秒,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南宫青关上窗户,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颜浅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绷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没束发,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门缝外面,院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南宫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颜浅屏着呼吸,盯着他的背影。他看见南宫青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从院墙外面传来,沿着墙根,往院门方向移动。

脚步太轻了,轻到不像正常走路。像是刻意压着的,怕被人听见。

颜浅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半个月前婚礼上自己没戴帷帽,想起那些盯着他看的目光,想起秀儿送荷包时说的“你长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南宫青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赤着脚,穿着里衣,走进了月光里。

颜浅想跟出去,腿却软得动不了。他坐在床上,攥着被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打斗声,没有喊叫声,连脚步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院门轻轻响了一下。颜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南宫青推门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赤着脚,穿着里衣,头发散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伤,干干净净的。

颜浅看着他,嘴唇在抖。

“怎么了?谁在外面?”

南宫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颜浅攥着被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几个小毛贼。走了。”

“走了?”颜浅不信,“你刚才在外面那么久——”

“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南宫青看着他。

“说这户人家没有你要找的人。”

颜浅愣了一下。“他们信了?”

“嗯。”

颜浅盯着南宫青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清清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注意到南宫青的里衣领口有一道褶——不是睡出来的褶,是被人揪过的褶。

“你打架了。”颜浅说。

“没有。”

“你领口都皱了。”

南宫青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整了整。

“没打架。就推了一下。”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伸出手,攥住南宫青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上上下下地看。

“伤哪儿了?”

“没伤。”

“真的?”

“嗯。”

颜浅松了手,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还没平下来,手还在抖。

南宫青看着他,伸手把他的头发拢到耳后。

“没事了。”

“那些人是谁?”颜浅的声音有点哑,“是冲我来的?”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应该是。”

颜浅闭了闭眼。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凌霄宗下山的时候就知道。在云溪村住了半个多月,日子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个“麻烦”。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不知道。”南宫青说,“但以后还会有人来。”

颜浅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南宫青想了想。

“先睡觉。明天再说。”

颜浅愣了一下。“睡觉?”

“现在半夜,什么都做不了。”南宫青把他按回枕头上,“明天再商量。”

颜浅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南宫青赤着脚走出去的背影,月光下绷成一条线的身体,还有衣领上那道褶。

“你刚才真的没受伤?”

“没有。”

“那几个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青沉默了一下。

“江湖上的人。武功不高。但能找到这里,说明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颜浅的心沉了一下。“是婚礼上被人看见的?”

“可能。”

颜浅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说应该戴帷帽。”

南宫青没说话。他伸出手,搭在颜浅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小孩睡觉。

“别想了。睡吧。”

颜浅闭着眼,听着南宫青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宫青,你说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

南宫青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这户人家没有你要找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

颜浅觉得哪里不对。“就这么简单?”

“嗯。”

颜浅睁开眼,看着南宫青。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颜浅注意到,他的里衣领口那道褶,比刚才更深了。

他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颜浅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旁边是空的。南宫青不在。

他披了件衣服走出堂屋,看见南宫青站在院子里,翠儿站在院门口,两人在说什么。

翠儿看见颜浅出来了,赶紧招手。

“颜公子!你家门口怎么躺了个人?”

颜浅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院门口。翠儿指着墙根——一个人躺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衣服,脸朝下,一动不动。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死了?”

“没死。还有气。”翠儿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喂,你谁啊?怎么躺这儿了?”

那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醒。

南宫青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

颜浅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昨晚的事”的痕迹。但南宫青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棵长在路边的野草。

“要报官吗?”翠儿问。

“不用。”南宫青弯腰,一只手拎起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起来,“扔远点。”

他拎着人走了。翠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你哥……力气真大。”

颜浅没说话。他看着南宫青走远的背影,想起昨晚那道被揪皱的里衣领口,想起他说“没打架,就推了一下”。

推一下能把人推晕在墙根?

他忽然觉得,南宫青说的“说了几句话”,大概不是用嘴说的。

南宫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洗完甩了甩,转身看见颜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说谎。”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说没打架。”

南宫青没说话。

“你说‘说了几句话’。”颜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跟人家说话是用拳头说的吗?”

南宫青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颜浅仰着脸,“你衣领上那道褶,不是被人揪的,是你动手的时候扯的。还有,你说‘推了一下’,能把人推晕在墙根?”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

“没打死。”

颜浅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他说,“我就是……你下次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南宫青看着他。

“告诉你实话,你会睡不着。”

颜浅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昨晚要是知道外面躺着几个人,他大概一夜都合不了眼。

“那你也别骗我。”颜浅说,“你可以不说,但别说谎。”

南宫青想了想。

“好。”

两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石榴树上的小果子又大了一圈,已经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了。

“南宫青,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南宫青看着他。

“你不想走了?”

颜浅低下头,用脚尖拨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想。但也不想。”

南宫青没说话。

“这里挺好的。”颜浅说,“没人认识我们,不用戴帷帽,想画画就画画,想吃包子就去找王伯媳妇学。但是……”他抬起头,“他们找来了。以后还会有人来。”

南宫青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想走吗?”

南宫青想了想。

“你想留,我就陪你留。你想走,我就陪你走。”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因为你的主意比我多。”

颜浅愣了一下。“我?我主意多?我在宗门的时候连研墨都能研一脸黑。”

“那是故意的。”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

南宫青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

“认真说。走不走?”

颜浅想了想,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看堂屋里那堆画了一半的纸,看了看墙角那捆不知道谁送来的柴。

“再住几天。”他说,“住到月底。该画的人还没画完,答应翠儿的全家福也只画了一张。走之前把这些事做完。”

南宫青点了点头。

“好。”

“那这几天,你晚上别睡了。”颜浅看着他,“你不是武功高吗?你坐着听动静就行。白天补觉,我看着门。”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用你看着门。我能应付。”

颜浅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受伤了,我就——”

“就什么?”

颜浅想了想。“就不给你画画了。”

南宫青嘴角翘了一下。

“好。不受伤。”

两人站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颜浅忽然伸出手,拉住南宫青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进去吧。我给你磨墨。今天想画那张全家福。”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指,跟着他进了堂屋。

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绿豆糕,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站了一会儿,把绿豆糕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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