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滚出去

白凉就躺在他身侧。睡得很沉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线条干净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睫。他身上的被子盖得不高,松松搭在胸口上方。

傅斯年的目光僵住了。

白凉的领口……是敞开的。不,不是敞开的,是撕裂的。从锁骨斜下方,一直延伸向肩窝,布料被撕开一道歪斜的、毛躁的口子,露出底下那片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皙的皮肤。而那皮肤上,从颈侧到锁骨边缘,零星散布着几处淡红的、不规则的痕迹,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像某种无声的、暧昧的指认。

傅斯年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倒流,涌向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头痛加剧,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景象却异常清晰,清晰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

他猛地抽回被压着的手臂,动作太大,带得身旁的白凉也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这边又蜷缩了一点,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傅斯年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几乎是滚落到了床边。他踉跄着站起身,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衣服是完好的,虽然因为睡了一夜而满是褶皱,但扣子都系得好好的,裤子也穿着。除了宿醉带来的头痛和轻微的晕眩,身体似乎……并没有其他异常的感觉。

可床单是凌乱的。他睡的那一侧,有明显的压痕和褶皱。白凉躺在他身边,领口撕裂,身上带着痕迹,呼吸均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亲密,然后疲惫地沉沉睡去。

记忆像被搅浑的泥水。昨晚……雨夜,酒,白凉拿出那瓶烈酒,说是庆祝他们找到了一个更稳定的零工。他确实很久没喝了,也难得觉得……放松。酒很烈,几杯下去,意识就开始发沉,后面……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片空白。

只有眼前这清晰得刺眼的景象,和他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衣物,形成一种荒谬的、令人窒息的割裂。

是梦?不,太真实了。那撕裂的布料边缘,那些淡红的痕迹,凌乱的床单,还有身边人痛苦的表情……

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傅斯年混乱的脑海。他记得自己醉倒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白凉在他对面,也喝着酒。

不,不可能。

傅斯年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恐怖的猜测。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在他醉酒之后,失去意识之后?

可是,如果不是他,那白凉身上的痕迹,撕裂的衣服,又该怎么解释?他们昨晚明明都在这间屋子里,一起喝酒,然后他醉倒了……

难道是他自己,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对白凉……

这个可能性让傅斯年内心涌出一股恐惧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几乎要干呕出来。他猛地抬手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床上的白凉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初醒的茫然。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先是看到了站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骇混乱的傅斯年,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他的动作停住了。

几秒钟的静止。然后,白凉的目光从自己撕裂的领口和那些淡红的痕迹上移开,重新看向傅斯年。

那双刚刚还带着睡意的眼睛,迅速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变得冰冷,空洞,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屈辱和愤怒。但那愤怒并没有爆发,只是沉在眼底,像结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立刻伸手去拢住自己敞开的衣领。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傅斯年,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傅斯年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开口,想解释,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混乱、难以置信的猜测、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出去。”白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尖叫怒吼都更让傅斯年心惊胆战。

傅斯年的嘴唇动了动。

“滚出去。”白凉重复,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傅斯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身影,那撕裂的领口,那冰冷的侧脸,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冲到了客厅里。

清晨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和混乱。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太阳穴的钝痛更加剧烈。

房间里,白凉听着外面踉跄逃离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喘息。他缓缓地、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门被傅斯年近乎仓皇地撞开又甩上,发出一声闷响。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和傅斯年逃走后留下的、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回音。

白凉在房间里,听着那脚步声踉跄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没有动,依旧坐在床上,保持着傅斯年离开时的姿势。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不均的色块,落在他撕裂的衣领和颈侧的“痕迹”上,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然后,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立刻去换衣服,也没有去整理床铺。他径直走向了卧室自带的、狭小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很简单干净,一个洗脸池,一个莲蓬头挂在斑驳的墙壁上,下面连着一截水管。白凉站在洗脸池前,看向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没什么神采,头发因为一夜的“安睡”而微微凌乱,领口那道撕裂的口子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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