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火锅是人类的伟大发明

林漾在手机上学到的第二个重要技能,是看美食视频。

起因是苏易渊加班,他一个人在家刷手机,不小心点进了一个美食博主的主页。

视频里,一锅红油翻滚、辣椒浮沉、毛肚在筷子间颤抖的画面,让他瞳孔从圆形变成了竖线,又变回圆形。他看了三遍视频,暂停在毛肚特写那一帧,截图,发给了苏易渊。

“这个是什么。”

苏易渊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显然刚下手术。

语音消息,背景音里有水龙头的声音:“火锅。你没吃过。”

林漾打字:“我能吃吗。”

“你胃不一定行。辣锅太油,吃多了半夜又胃疼。”

林漾发了一个表情包。

不是表情包——是刚才现拍的,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故意放成圆溜溜的状态。

苏易渊隔了整整一分钟才回复,只有一个字。

“……行。”

火锅店是苏易渊挑的,在商场三楼,不是川渝派系的重辣锅底——他特意挑了家有菌菇清汤锅的。

鸳鸯锅,一半清汤,一半微辣,中间隔着一道金属片。

苏易渊把菜单递给林漾,林漾接过去,翻开,盯着一整页的荤菜,眼神和当初盯着宠物店冻干货架时高度相似。

“毛肚。”他说。

“点。”

“鹅肠。”

“点。”

“黄喉。”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苏易渊把茶杯放回桌面,“黄喉不是喉咙,是主动脉血管。”

林漾下巴往回收了半寸,垂眼看着菜单上那行小字。“已经点了,”他说,“反正口感好。”

然后他又翻了一页,指着一盘雪花肥牛的图片,抬头看苏易渊。

苏易渊说家里冰箱这种厚度切不到——其实是上周试着切过一次,刀不够利,肉片太厚涮出来发柴。

林漾说他记得,那天苏医生在厨房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把厚肉片捞出来改刀炒青椒了。

苏易渊没接话,在肥牛后面又追加了一份鲜切吊龙。

小料台让林漾大开眼界。

他在苏易渊家见过的最复杂的调味品是酱油和醋,这里有一整排——芝麻酱、花生碎、香菜末、蒜泥、蚝油、腐乳、小米辣。他站在调料台前面没动,端着空碗看别人怎么舀。

记碗底的配方记得比药方还仔细。

回来的时候端了两个碗,一碗是自己的,另一碗推给苏易渊。苏易渊低头看了一眼——香葱没过量,蚝油比例合适,最上面撒了一层芝麻。“你第一次调蘸料?”

“刚才排队的时候偷看了前面那个人。”林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他打了三勺芝麻酱,我觉得太多了。”

“观察得不错。”苏易渊拿起筷子,在锅底沸腾之前先给他示范怎么涮毛肚。筷子夹住毛肚边缘,浸入红汤,“七上八下”,每次提起来停半秒,再沉下去。

林漾盯着那块在筷子间微微收缩的毛肚,等他数完第八下,苏易渊把它放进他碗里。

“小心烫。”林漾夹起来吹了两下,蘸了料,整片塞进嘴里。

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又嚼了嚼,然后抬头看苏易渊,嘴里还在嚼,但眼神已经传递了完整的信息——这个好吃。

比冻干好吃。

不好意思冻干,以后你不是第一名了。

苏易渊又给他涮了鹅肠。

然后黄喉。

然后虾滑。

每次涮好之后放进林漾碗里,林漾不出声地吃完,然后抬头看着他。

苏易渊觉得自己在投喂一只不太会自己夹菜但胃口不错的大型猫。

“你自己涮。”他把漏勺递过去。

林漾接过漏勺,学着苏易渊的样子把一片肥牛放进清汤锅里。他没有数几秒,而是盯着肉片颜色的变化——从鲜红变成浅灰,肥肉部分从白色变成半透明。他用漏勺捞起来,在碗边停了一下,确认肉片不再渗血水,然后放进嘴里。

“熟了。”他宣布。

“很好。”苏易渊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豆皮,语气平淡,“你已经掌握了火锅百分之八十的核心技能。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熟了,很好,下次试试看。”

林漾没有回应他的反话。他在专心涮第二片肉。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

林漾趁苏易渊接电话的时候偷吃了一片辣汤里的藕片。

辣度远超他的预期,他的整个口腔像是被点了一把火。他吸着气灌完了一杯酸梅汤,苏易渊挂了电话回头看他——嘴唇红了,眼圈也红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表情很平静。

“你偷吃辣的了。”

“没有。”

“你嘴肿了。”

林漾摸了摸自己嘴唇,然后端起酸梅汤又灌了一口。“有点辣。但还行。”苏易渊叫服务员加了一扎酸梅汤,把辣锅那半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林漾注意到这个动作,没说谢谢,但接下来夹菜的时候主动往苏易渊碗里放了一片虾滑。

苏易渊低头看了看那片虾滑——边缘不太整齐,是林漾用漏勺扒拉了半天才扒拉进来的。

“熟了?”

“应该熟了。我盯着它浮起来的。”

苏易渊把虾滑夹进嘴里,嚼完,点了头。“可以。”那片虾滑其实煮得过了点,但他没有说。

整顿火锅吃了一个半小时。林漾一个人吃了三盘肉、两份毛肚、一份虾滑、若干蔬菜。他把每一样都试了一遍,像在开发新地图,遇到辣的就喝一口酸梅汤,然后继续。

苏易渊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在涮菜和回答林漾的问题。

“为什么清汤这边涮过肉之后汤会变白。”

“蛋白质和脂肪溶解。跟煮骨头汤一个原理。”

“辣锅那边为什么不能喝。”

“你可以喝,但你的胃会骂我。”

“它骂的是我。”

“你胃疼的时候是我起来烧水。”

林漾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苏易渊。“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吃鸳鸯锅,不是因为我不能吃辣,是因为你不想半夜给我烧水。”苏易渊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四下,放进林漾碗里。

“吃你的。”

“……哦。”林漾低头吃肥牛,没再追问。但嘴角抿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藏在碗后面。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来了小票,苏易渊正准备扫码,林漾忽然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我扫。”

苏易渊转头看他。“你手机还没绑银行卡。”

“绑了。昨天绑的。你给我的那张卡。”林漾打开支付码,对准收银台上的扫码枪。叮一声,付款成功。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苏易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这事我办妥了你不用管”的淡然。

收银员把找零的单册递过来,他接过笔草草签了自己的名,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这回倒是收得比以前利索一些。

“什么时候学会的。”回去的车上,苏易渊发动了车,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他。

“前天。”林漾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你加班那天。小周教我的——她教了一遍,我自己练了两遍。”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余光里隐约觉得苏易渊往他这边扫了一下。

“那你今天请客是有预谋的。”

“不叫预谋。叫计划。”

苏易渊没说话。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开。车内广播声音很小,主持人正在念明天的天气预报。

林漾靠在椅背上,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慢慢闭上眼睛。

吃饱了之后体温会升高一点,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他朦胧间听到苏易渊把广播声音调小了,然后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被拨了一下,冷风不再对着他的脸。他在半梦半醒里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说出声了——“下次还来,我学会了涮毛肚……”尾音化进衣领的布料里,听不见了。

苏易渊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好”。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调暗了副驾顶上的光线,让那顶织了毛球的针织帽轻轻靠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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