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关于我爱看鸟这件事

林漾发现人类有一件事比猫强。

看鸟。

不是抓鸟——苏易渊明令禁止他在阳台外面有任何肢体动作,原话是“你现在是人,扑鸟不合适”。

但人可以干一件猫干不了的事:用手机拍鸟,然后放大看。

此刻他正趴在阳台玻璃门上,手机镜头对准对面楼顶空调外机上站着的那只灰喜鹊。灰喜鹊歪头,他也歪头。

灰喜鹊跳了一下,他也跟着往左边挪了半步。他的瞳孔不自觉地缩成竖线——人类的眼睛在强烈光线下会这样,但他是在阴天,纯粹是因为专注。

灰喜鹊飞走了。

他的瞳孔恢复成圆形。

“鸟飞了。”

“嗯。”苏易渊坐在沙发上看病历,头也没抬。

“它刚才看了我一眼。”

“你拍了没。”

林漾低头看手机相册。刚才一直在歪头和挪步,忘了按快门。

相册里只有灰喜鹊飞走之后留下的一片空白空调外机。他沉默片刻。“拍到了。外机。上面有鸟屎。”

“构图好吗。”

“挺对称的。”

苏易渊把病历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林漾手机里那张照片。

灰白色的空调外机占了画面三分之二,右下角有一小片白色的鸟屎痕迹。

确实是对称构图。

他看了两秒。“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什么路。”

“摄影的路。”苏易渊转身去倒水,“鸟不是只拍外机的。”

林漾把这张照片存进相册里,命名“鸟”,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灰喜鹊 习性”。他看了一篇科普文章,又看了两个灰喜鹊打架的视频,最后搜到一篇关于鸟类迁徙的研究论文,摘要太长没看完,但他记住了灰喜鹊是留鸟,不会迁徙。

“苏医生,灰喜鹊不搬家。”他隔着客厅喊。

“不迁徙。”苏易渊在厨房里纠正,“不能叫搬家。”

“不迁徙。它们一年四季都在这。”林漾从阳台上走回来,盘腿坐在沙发上,继续划手机。

屏幕上出现了一只蓝孔雀的开屏视频——他忽然坐直了,盯着公孔雀身后那一片蓝绿色反光的尾上覆羽从散开到全部立起来。

然后他抱着手机转向苏易渊,什么评价也没说,只是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苏易渊端着水杯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孔雀。属于雉科。”林漾看着屏幕上另一只母孔雀从镜头前漫不经心地踱过去。“那个母的长得一般。”

第二天是周六,苏易渊休班。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林漾把煎蛋的蛋黄完整地挑出来放在吐司上,然后忽然抬头说:“植物园有鸟。”

苏易渊正在倒咖啡。“什么鸟。”

“很多鸟。孔雀,鹦鹉,听说还有鹈鹕。我昨晚查了。”

“你昨晚查到几点。”

“……十一点。不多。然后就睡了。”林漾的视线移向一边,用手指按住吐司边,把蛋黄戳破,黄色液体流到吐司上,“离我们家四站地铁。”

“你想去。”苏易渊说。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漾把吐司对折,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你周六不上班。”苏易渊看了一眼手机天气。晴,气温合适。他把咖啡杯放下。“吃完出发。”

植物园门口排了不短的队。大部分是带小孩的家长,还有拿着长焦镜头的老法师。林漾站在售票处旁边看价目表,苏易渊已经扫码买好了两张成人票。他递了一张给林漾,林漾接过来看了看——一张印着牡丹花的卡纸,背面有磁条。

他把票贴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纸浆混着油墨的味道,不像冻干,但也不难闻。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票揣进口袋。

“你以前来植物园闻门票吗。”苏易渊问。

“你以前来植物园不给猫买票。”林漾说。

入口闸机需要刷票上的二维码。

林漾学着前面的人把票贴在扫描区,闸机嘀了一声,绿色箭头亮起。

他推了一下挡板——没推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

苏易渊在后面轻声说:“往右推。”箭头旁边明明标了方向,他刚才没看。林漾把挡板往右一推,过了。

他在闸机另一头等苏易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埋在衣领里,表情很平静。“那个箭头太小了。”

苏易渊过了闸机,走到他旁边。“下次先看箭头。不是每扇门都能往两边推。”

“……知道了。”

禽鸟区在植物园最里面,沿着主干道要走十五分钟。

林漾走得比平时快,外套拉链没拉,帽子也没戴好,毛球在后脑勺上弹来弹去。路过水生植物区的时候,一片睡莲开得正好,苏易渊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林漾在前面头也不回:“回来再看。先去鸟那边。”

苏易渊跟上他,心想这个人对鸟的执着从糯米时期延续到现在,一点没退化,反而因为有了人类交通工具而升级了。

鹦鹉馆是温室改造的,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湿热空气和鸟叫声。

一只蓝黄金刚鹦鹉站在距入口最近的栖架上,歪着头打量进来的人类。

它的羽毛从钴蓝过渡到金黄,在日光灯下泛出金属光泽。

林漾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它长达近一米的尾羽,然后低头掏出手机。“这个比孔雀好看,”他按语音备忘录,“羽毛配色记一下——蓝色在上,金色在中段。比孔雀的颜色更有层次。”

蓝黄金刚鹦鹉忽然开口:“你好!”

林漾猛地抬头。

鹦鹉又歪了一下头,用另一边眼睛看林漾,然后又喊了一声:“你好!”

“它在跟我说话。”林漾转头看苏易渊。

“它在学舌。不是真知道你叫林漾。”

“它还会说什么。”

鹦鹉这时候自己回答了。

它张开翅膀扑了一下,字正腔圆地吼了一嗓子:“恭喜发财!”

林漾后退一步,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认认真真对那只鹦鹉说:“发财是好事,但是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鹦鹉没理他,转头去啃核桃了。

苏易渊在后面拿着他的外套,看他跟鹦鹉聊了整整一分钟。

周围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一只折衷鹦鹉在旁边尖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但林漾似乎完全没被这些噪音干扰——他的注意力全部拴在了鸟类的轮廓、叫声频率的变化、以及金刚鹦鹉啄核桃时头骨摆动的角度上。苏

易渊没有催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解锁手机给鹦鹉和林漾拍了张合影。

画面里林漾侧身站着,鹦鹉也侧身站在栖架上,一人一鸟都歪着头,角度几乎完全对称。

从鹦鹉馆出来,林漾坐不住,拉着苏易渊往水禽区去。

鹈鹕池旁边围了一圈人,一只白鹈鹕正浮在水面上,用大嘴兜水,兜了一嘴的鱼苗。

林漾蹲在池边的护栏外,看着那只鹈鹕把嘴里的水排出去然后把鱼往下咽,大嘴结构的排水效率比猫从爪子里挑骨头高了不止一个量级;紧接着他又观察它吞鱼的角度——仰头配合喉囊肌肉收缩,喉囊其实不是用来储粮而是当捞网在用。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又举起来拍了段慢动作视频,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继续蹲着看。

苏易渊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蹲着的样子。

膝盖并拢,重心落在前脚掌,两手自然地垂在腿间——和糯米以前蹲在猫爬架上往窗外看的时候,臀部微抬、尾巴卷在爪前的姿势,重心分布一模一样。

鹈鹕游走了。

林漾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了一点泥土,他自己没发现,继续往前走。

苏易渊叫他等一下,弯下腰,把他膝盖上的土拍干净,然后直起腰。“那边还有天鹅。黑的。去不去。”

“……去。”林漾把膝盖往后撇了一下,像是才感觉到苏易渊刚才手指的力度。

看完水禽区,他们路过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人在喂鸽子,小孩跑来跑去,鸽子飞起来又落下来。

林漾站在草地边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一只落单的白鸽,放大到最大倍数。

屏幕上的鸽子变成了模糊的像素块,但能看出它在啄地上的面包屑。

然后他注意到旁边树荫下坐着一个大爷,面前支着一台单反,镜头有手臂那么长,对准的也是一只鸽子。

林漾看看那个大爷,看看苏易渊。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说:“我要学用那个。”

苏易渊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抱着大疆长焦镜头拍鸽子。苏易渊收回视线。“先从手机开始。等你手机拍的鸽子能看清,再考虑器材。”林漾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点,又看了看大爷屏幕上纤毫毕现的鸽子羽毛,表情显出一种明确的向往。

但他没有再坚持。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又看了一眼那位大爷的器材——并不是羡慕那套设备本身,只是在想那只灰喜鹊要是经这台机子拍出来,翅尖的每一根飞羽都会清清楚楚。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点,等苏易渊走到身边才开口:“那下次还来。我先攒一阵手机里拍的东西。”

苏易渊把票根从他翻翘的口袋里抽出来,随手拢回他卫衣帽子的侧袋里。“下次给你买个‘拍鸟基础’。”说着继续往外走,余光瞥见他点了好几下头,像猫看见冻干罐盖子被拧动。

植物园西边有一片人工湖,湖中心有个小岛,岛上养着一群绿头鸭。

林漾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群绿头鸭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撅在水面上。

这个画面他太熟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动物世界,水鸟捕鱼的片段他能反复看好几遍,看到顾昕都学会了怎么把遥控器藏在靠垫后面。

现在真鸭子就在他眼前,三十米不到,活的,会动,会扎猛子。

“那只鸭子刚才扎了五秒。”他报告。

“嗯。”

“现在又扎了。这次四秒。”

“可能是水浅。”

“也可能是鱼跑了。”

苏易渊靠在栏杆上,看着林漾把手机架在栏杆上拍绿头鸭。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白头发上,碎碎的,一跳一跳。他拍了好一段,收好手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我以前在顾昕家看电视的时候,最喜欢看鸟。每次看鸟她都给我多放十分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小的事。但是他说了“顾昕”两个字。这两个字在苏易渊家的客厅里从来没有被主动提起过。

苏易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离林漾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两个人都看着湖面,绿头鸭还在扎猛子。

“今天看到的鸟比电视里多。”林漾说完这句,把手在栏杆上稍微挪了挪,小指刚好擦过苏易渊的腕侧。他没有收回去,苏易渊也没有。

回程的地铁上,林漾一直在翻手机相册。

照片里没有一张是合格的——全是糊的,或者只拍到了翅膀尖和树枝。但他每张都舍不得删,苏易渊瞟了一眼,看到一张连焦点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模糊灰影。他刚要开口,林漾已经划到下一张:“这张焦点丢了吧——当时树枝晃了。不过你看,左边那个尾巴的角度,跟别的鸟不一样,它起飞时偏向右边。”他划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像在读一张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鸟谱。

苏易渊把目光转回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但过了没多久又瞟了一眼林漾的相册。

林漾正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一张张标注上名字和时间点,有的还备注了翅膀频率。他打字的声音轻轻的,地铁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车厢晃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等列车重新提速,又接着打下去。

“回家之后想吃什么。”苏易渊问。

“你做什么?”

“煮面。”

“你煮的都行。”林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屏幕,但苏易渊听得出来,他说“都行”的语气和说“随便”不一样——“都行”是真的觉得什么都好吃。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林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那只灰喜鹊又来了。

林漾没有拿手机——手机在充电,来不及拔——他就站在阳台上看。

灰喜鹊理了理羽毛,左右脚交替踩了踩空调外机的金属边缘,然后飞走了。

晚风把阳台上晾着的两件T恤吹得轻轻晃悠。

林漾转身回客厅,苏易渊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正沸腾,白纱般的水蒸气从他肩旁升起,飘进抽油烟机下。

“鸟飞走了。”林漾靠在厨房门口。

“明早还来。”苏易渊往锅里拨了把青菜,“那只灰喜鹊每天差不多时间来,今天下午四点左右也来过一次。你当时在植物园蹲着看鹈鹕。”

“你怎么知道。”

苏易渊搅面的手没停。“我见过。”他把火关掉,把面条捞进碗里,“它来那天我刚好在阳台晾毛巾,时间比今天早一些。大约你上次在阳台开顾昕相册那一晚,它正好停在对面。”林漾沉默了两秒,明白过来——苏医生从来不看鸟,他是看我在看。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漾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把面条夹起来吹了吹。

他今天用筷子的动作已经顺了很多,夹面的时候没有再掉回碗里。他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拿纸巾擦了嘴,去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槽。

晚上他窝在沙发上,给苏易渊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字,只有一张图片——今天在植物园拍的,蓝黄金刚鹦鹉歪头看他的侧影。鹦鹉当时的嘴角弧度,像在笑。

苏易渊可能在隔了半步的位置上按快门,也可能没有,但他不想删。

苏易渊在卧室里点开图片,整个人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把这张照片存进了相册。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漾追了一条文字:“晚安。——这条不要回。晚安实验2。”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对着天花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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