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医生年轻时长这样

林漾发现了一个问题。

苏易渊的书房平时是关着的。

不是锁——苏易渊没锁门,但每次用完书房都会把门带紧,那扇门有点轻微的沉降,要往上提一下才能完全合上。

林漾晚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口,发现那扇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漏出来,暖黄色的,在地板上铺了细细一条。

他推开门。

苏易渊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眼镜摘了放在一边,脸侧压在左手臂上,右手还握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笔尖搁在笔记本纸页上洇了一小团墨。

身上搭着件薄外套,看样子是看资料看到一半睡着了。

台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下有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

林漾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赤脚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想把桌上那本快滑下来的书往里推一推,手刚碰到书脊,书页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滑了出来,落在他脚背上。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老照片。

不是手机拍的——是冲印的,背面泛黄,边缘有轻微的卷角。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生蹲在老宿舍楼的走廊里喂猫,身上套着件洗到褪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他面前蹲着三只猫,两只橘的一只黑的,跟开小型作战会议似的围着他。那男生低着头,手心里放着几颗猫粮——修长干净的指节、微微蹙起的眉峰,跟现在诊室里的苏医生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眼镜,下巴也比现在更尖一点。

林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褪了一点但仍然清晰可辨:“橘猫,右眼旧伤,约两岁。临床记录见笔记第37页。”下面是日期,算起来是很多年前。

林漾又把照片翻回去,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喂猫的青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他变成人的那天早上,苏易渊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猫变成了人”,而是把听诊器从枕头上拿开,拨开他耳后的头发。

当时林漾刚化形,迷迷糊糊没多想。

现在站在这间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他忽然觉得,苏易渊那个反应好像不只是镇定——更像是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小心地把照片夹回原页,合上书,把往下滑的位置往里推了半寸。然后他绕过书桌,去拿苏易渊手里那支钢笔。他的手指刚捏住笔杆,苏易渊眉头动了一下。

“……几点了。”

“凌晨一点不到。”林漾小声说,“你睡着了。”

苏易渊把笔放下,直起腰,手指按上被压麻的前臂。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资料——一本旧的动物行为学期刊,旁边叠着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不太工整,看起来是在快速记录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林漾扫了一眼笔记。

“之前救助站那批猫的随访记录。有三只绝育后体重一直没上去,饮食行为有异常。”苏易渊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里。

林漾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视线落在抽屉边缘——苏易渊关抽屉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了一角旧纸片。

不是资料,是照片。

第二张照片。而且苏易渊关抽屉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

“那张照片上是你。”林漾说。不是问句。

苏易渊摘下眼镜搁在手边的期刊上。“嗯,本科的时候。”他顿了顿,“那只橘猫叫——”

他的话音被打断了。

笔记本里又滑出一张便签,从夹页里飘下来,上面记的只是当年食堂每日菜单。

林漾弯腰替他捡起来,指尖捏着便签的一角放回桌面。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林漾把便签放回笔记本上面,“我就是想问,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苏易渊看着他的眼睛。“煎蛋。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好。”林漾移开视线看了看笔记本上那张便签,又看了看他关好的抽屉,“那次你也在医院值夜班,我给你发微信说冰箱鸡蛋还剩三个。”

“嗯。”

“那时你就知道我能变成人。”

苏易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台灯的光调到最暗,然后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林漾,让他披着回房间。

林漾接过外套,搭在自己肩上,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旧书被推到桌角,和其他几本同样发黄的笔记摞在一起。

苏易渊站在台灯前面,挡住了光线,看不清表情。

“明天煎蛋要两个。”林漾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上午,林漾趁苏易渊去医院值班,又溜进了书房。不是为了找照片——他是想找点字多的东西练认字。

桌上那几本发黄的笔记他还看不太懂,但书架上有几本通俗点的——他抽出一本封面上画着狐狸的,翻开第一页。

一张照片从里面飘出来。

不是昨晚那张。

是新的——不对,也是旧的。

画面里是一群穿白大褂的学生,站在某栋教学楼前面,前排蹲着,后排站着。

照片中间偏右的位置是年轻版的苏易渊,比昨晚那张更小一点,大概二十出头,发型比现在更短,冲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他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搂着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林漾盯着那只搂着苏易渊肩膀的手。

然后他翻开照片背面,钢笔字写着:“预防兽医学实验课结课合影。”没有单独的签名,但最下面多了一行不同的字迹,比苏易渊的笔迹更潦草一些,写着:“苏你去哪——别喂猫了要迟到了!!”三个感叹号,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头。

林漾把照片翻回正面,目光又落在那只手上。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细节的关注程度有点超出对一张老照片应有的好奇。他把照片夹回去,把书塞回书架,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冰箱的时候低头看了眼自己搭在冰箱门把上的手指——他拿马克杯的这只手是人类的,比当年那个搂着苏易渊的同学的手臂,应该更早跨过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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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倒了一半,冰箱贴下面压着一张新的外卖单,苏易渊早餐圈了豆浆和包子。他把外卖单往回按好,端着水杯走回客厅。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门已经被苏易渊重新带上了,留了缝。

傍晚苏易渊回来的时候,林漾在厨房里忙活。

煤气灶开着,锅里的水在沸腾,他拿着一把筷子,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动作跟苏易渊之前教的步骤一致,但汤底颜色不太对,颜色偏深。

“你放了多少酱油。”苏易渊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脱了外套走过去。

“两勺。你说两勺。”林漾指了指旁边一个打开盖子的酱油瓶——瓶子不对,是老抽。

苏易渊走到料理台前,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色,又看了看旁边那瓶老抽。“这是老抽,颜色重、咸度低。生抽才是平时拌面那瓶。”

“都是酱油。”林漾理直气壮,“你上次说‘倒酱油’,没说哪种。”

“因为上次我拿的是生抽。”

“那下次你给酱油贴标签。”林漾嘴硬,但已经把筷子放下来了,低头看看那锅黑得发亮的汤,又抬头看看苏易渊。

苏易渊看了一眼锅里的面条,放水龙头下冲了两遍凉水,重新起锅烧了清水,十分钟后两人面前各一碗正常色泽的清汤面。他切完葱花铺完盘,把刀擦干收进刀架,说:“你过来。”

林漾走过去。苏易渊把生抽、老抽、陈醋、白醋四瓶调料一字排开在料理台上,各自从瓶身上贴了张标签纸,用黑色马克笔写上名字。

他的字很工整,每一个都写得一样大小。

“这瓶,炒菜用的。这瓶,凉拌用的。这瓶,吃饺子蘸的。这瓶,做甜口的。记住了。”

“记住了。”林漾认真看了看那四个瓶子的标签,然后抬头看他,“只贴酱油,醋不贴吗?”

“醋你看颜色分得清。”苏易渊把马克笔放回抽屉,顺手在便签上又多写了几个字递给林漾,上面是生抽、老抽、陈醋、米醋各自的主要用途和存放位置,“记不住的时候看这个。”

林漾接过便签,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他注意到苏易渊在“老抽”旁边写了个括号:(上色用,不咸)。他把便签纸条端端正正贴在冰箱侧面,和那张外卖单并排。然后他重新坐回餐桌前,把自己那碗面吃完,又把苏易渊碗里没动的面夹了两筷子到自己碗里。

苏易渊看他一眼,他边往嘴里送边说:“面泡胀了不好吃。”

晚上他在沙发上刷手机,搜索记录里多了“老抽和生抽的区别”和“如何分清调料瓶”。他接着搜了几个厨房常识视频,对着屏幕把语音备忘录里“隔夜木耳有毒”改成了“木耳用多少泡多少”。

退出视频时恰好看到同窗分享了一张大学猫的旧照——不是苏易渊的大学,是路人发在广场上的图。他把图片放大,猫的脸只占画面很小的一块,后景里宿舍楼走廊的栏杆和陈旧的木扶手,像苏易渊照片里那个时期的建筑。

他没有截图。

划过去了。

划到微信页面,给苏易渊发了一条消息:“你说你喜欢猫,是因为它们能陪你熬夜看资料吗。”

过了一会儿,苏易渊回:“是因为它们熬夜看资料的时候不会问我问题。”

林漾在屏幕这边无声地笑了。他又打了一行字:那张喂猫的照片,你还留吗。

这次苏易渊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嗯。”

林漾没有再追问。

他点开苏易渊的微信头像——之前一直是默认的灰色方块,现在已经换成了一张模糊的鸟照。是他自己拍的,那只灰喜鹊站在空调外机上,构图歪的,焦点跑偏,但鸟的翅膀尖收得很干净。

他把苏易渊的对话框置了顶,然后锁屏,去敲了敲书房的门。

“还没睡?”

“进来。”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漾推开门,苏易渊还坐在书桌前,但桌上的期刊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上次他从书架上抽出的那本画着狐狸的旧书。

苏易渊把它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新的便签,写着“可参考”三个字和一个页码。

“那本写的是什么。”林漾靠在门框上。

“校注本《玄中记》。里面提到狐五十岁能化为老人、百岁能化为美女——这种说法在动物行为学和民俗学的交叉文献里也有记录。不过参考价值有限。”他把书合上,看向林漾,“今天酱油分清了吗。”

“分清了。老抽是黑的,生抽是红的。醋我也分清了——陈醋闻起来呛,米醋淡一点,”林漾把声音放低了,像是顺便交代另一件事,“还有那张照片上的橘猫,它后来还好吗。”

苏易渊的手指停在书脊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放回书架,取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它不见了,冬至那天晚上。”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认真,像是在翻一本没有写完的笔记。

“它不是自己走的——至少我没有找到它留下的任何预兆。失踪那几天气温曲线居高不下,比往年同期高了将近四度,窗户玻璃上总有水汽。后来我翻了很多资料,从动物行为学查到县志。大部分是胡说八道,但偶尔有一些记录——我没办法用专业知识解释。”

“所以你后来才会对这个不惊讶。”林漾说,“你见过。”

“想再见一次。”苏易渊纠正他。

林漾没有追问。他走上前,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书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实验课合影——站在后排的那个男生脸被书架磨得有些发白,但轮廓还看得清楚。他把照片转过来,指了指后排搂着苏易渊肩膀的那只手。

“这个人是谁。”

“同学。”苏易渊看了一眼,“做笔记很慢,每次都抄我的。”

林漾把书轻轻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书脊和其他册子对齐,颜色错开一点。他放好后退了半步,抬头看架子的排列。

不是不高兴——他只是忽然不想要苏易渊看见他脸上这一刻的表情,因为他也说不清那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回来,靠在书桌边上,肩膀离苏易渊的手臂大约两拳距离。

“明天早上也吃面。我自己放酱油。”

“生抽还是老抽。”

“生抽。瓶子上面有便签,”林漾说着往外走一步,“冰箱上那张也是你写的。我认识你的字。”

苏易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等他重新睁开眼,书房门口已经空了。

走廊那头林漾换拖鞋的声音先快后慢——快到卧室前停顿了一拍,然后是卧室门轻掩、被子拉开的窸窣声,以及床头柜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打开微信,林漾发来一张新拍的照片,正是那张被展平的调味品标签便签,旁边多了一行他自己临摹的字——“生抽:冰箱侧边贴纸参考”。

苏易渊把这张图片长按保存,退回聊天页面时目光落在一小时前林漾问的那句话上,好一会儿才把手机锁屏,重新摊开桌上那本笔记。

只是钢笔在指尖转了三四转,一个字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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