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类的感冒比猫麻烦

林漾感冒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他连续三天洗完澡不吹头发,裹着浴巾在空调下面坐着刷手机,理由很充分——“吹风机声音太吵”。

苏易渊第一天给他拿了干发帽,第二天把干发帽从沙发缝里捞出来重新递给他,第三天直接把吹风机放在他枕头旁边。

第四天早上,林漾醒来发现自己的鼻子像被人塞了棉花。

他坐在床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下这种陌生的症状。

以前当猫的时候他也感冒过——打喷嚏、流鼻涕、眼睛分泌物增多。

那时候顾昕会给他煮一点温热的羊奶,把猫窝挪到暖气片旁边,晚上每隔两个小时起来看他一次。

现在羊奶没了,暖气片也没了,但他在枕头上闻到煎蛋的香味。他顺着香味走到厨房,苏易渊背对着他正在煎蛋。蛋液在热油里滋滋地膨胀,铲子翻面的声音很轻。

“醒了?桌上有——”苏易渊转头,看到他的脸,话音停了,“你鼻子红了。”

“没有。”

“眼睛也红了。”

“刚醒。”

苏易渊放下锅铲。他走过来,手背贴上林漾的额头,手心干燥、骨节分明,触感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换了另一只手的手背,又贴了一次。

这个动作林漾太熟了——以前在诊室里,苏易渊给所有发烧的猫都是这么量的,先用手背,再用指腹。

“你发烧了。”苏易渊收回手。

“人类的温度计呢?”林漾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已经开始发闷。

“在药箱里。”苏易渊从客厅柜子里翻出药箱,拿出电子体温计,用酒精棉片擦了擦,递给他,“夹腋下。”

林漾接过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结果。他穿着苏易渊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洗得有点松,锁骨露出来一截。

体温计嘀嘀响了,他拿出来一看,37度8。

苏易渊看了看读数,把体温计接过去消毒放好,然后给他倒了杯温水,从药箱里翻出一盒感冒药,把一次的量按出来放在瓶盖里。“这个,吃完饭吃。如果下午烧到38度5,加一颗退烧药。”

“你以前给猫开药也这么仔细吗?”

“猫不用吃药,”苏易渊把煎蛋端到桌上,“猫只需要骂一顿然后扣冻干。”

“那你骂我吧。别扣冻干。”林漾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还是流心的,他用筷子夹了一下,没夹住,改用勺子。

苏易渊又往他面前放了一碗热腾腾的姜丝可乐,深褐色的液体里漂着几片切得极细的姜丝。

林漾低头闻了闻——甜的,姜味很明显但不刺鼻。

“这是什么。”

“可乐煮姜。民间的,不保证管用,但至少不难喝。”苏易渊在他对面坐下。

林漾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姜味从舌尖往后蔓延,喉咙像被一块热毛巾敷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用筷子拨了一下里面的姜丝,想起第一次进厨房倒水时苏易渊手背上被油点溅到的烫痕——“反手倒水才不会洒”,而今天这几片姜切得比平常任何一顿饭的配料都细。他把姜丝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低头继续喝汤。喝完了一整碗才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还行。”

苏易渊从他的表情看不出还行是什么意思,但碗空了。

上午苏易渊本来应该去医院。他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看到林漾裹着毯子横躺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关于企鹅的纪录片。

一群帝企鹅在南极的暴风雪中挤成一团,林漾盯着屏幕上白茫茫的画面,鼻子抽了一下。

苏易渊站在玄关系袖扣。“你在看企鹅。”

“嗯。它们抱团取暖,跟我在桥洞底下差不多。”

苏易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开始解袖扣,把刚系好的扣子又解开,脱下外套搭在餐椅背上,给小周发了条消息。

几秒后林漾的手机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小周在群里问“苏医生呢”,无人回复。林漾从毯子里伸出胳膊摸到手机,点开工作群,看见自己的账号被苏易渊临时备注成了“林漾·休”。他把毯子裹紧了一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苏易渊端着杯温水走回客厅,手里多了一盒纸巾。他把纸巾放在林漾手边,又把感冒药按建议服用的剂量分好搁在瓶盖里递过去。“先喝水,再吃药。”

“你今天不去医院?”林漾接过瓶盖,把药片倒在手心里。

“下午看情况。”苏易渊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有说“我留下来照顾你”,但林漾看着手心里的白色药片,知道这就是苏易渊式的不放心。

退烧药的效果来得很快。

半小时后,林漾觉得太阳穴不再突突地跳了,鼻塞从双孔变成了单孔,呼吸顺畅了一半。他从毯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苏易渊。

苏易渊正在看手机,眉头微皱,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是某医疗知识库的界面,搜索栏里依稀能看到“体温、退烧”之类的字样。

“你在查什么。”

苏易渊把手机锁屏,放进茶几抽屉里。“没什么。”他站起来,“中午想吃什么。”

“粥。”林漾吸了下鼻子,声音还是闷的,但比早上好了一点,“白粥。”

“没有别的要求?白粥就白粥?”苏易渊似乎有点意外。

“放一点点糖。不要姜。”

苏易渊在厨房淘米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手机播放视频的声音。

不是企鹅纪录片——是他自己的声音。

林漾在看他之前发的那条教用筷子的视频。

苏易渊倒掉第一遍淘米水,听见视频里自己说“筷子的支点在这里”,然后是林漾跟着视频小声复述一遍。他又倒了一遍水,这次倒得很慢。

粥煮好的时候,林漾已经又在毯子里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纪录片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企鹅幼崽的部分,画面里一群灰扑扑的小企鹅追着成年企鹅要吃的,背景音乐很轻。

苏易渊把火关掉,让粥在锅里温着,走到沙发边上把掉在地上的毯子角捡起来,重新盖回林漾身上。

林漾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睡,只是闭眼睛。”

“粥好了。”

“等一会儿。”林漾没有睁眼,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

苏易渊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毯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第一次给我打针的时候,我也发烧。”

“那是你第一次来医院。”苏易渊说,“你在顾昕怀里吐了,然后瞪着我看,眼神跟要吃了我一样。后来打留置针的时候你咬坏了我的橡胶手套,顾昕一边道歉一边说你平时很乖。”

“我没咬坏。那个手套本来就快破了。”林漾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怎么知道本来就破了。”苏易渊低头看他。林漾没回答。

下午三点,林漾醒来,体温降到了37度2。他坐起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杯新的温水和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他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房找苏易渊。

苏易渊正坐在书桌前翻资料——没有开电脑,桌上摊着一本翻得有些旧的兽医内科学,旁边叠着几页手写的读书笔记。

林漾穿着拖鞋走过去,拉了他的袖子一下。

“怎么了。”苏易渊抬头。

林漾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苏易渊的肩膀上,停了几秒——不重,没有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只是额头碰着。然后他直起身,声音还带着鼻音:“退烧了。”

苏易渊伸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又移到他后颈摸了摸。“嗯,退了。”

“你翻资料干嘛,查人类感冒指南?”

“没有。查一些旧笔记——关于你的病历。”苏易渊把手收回去,转身把书桌上的资料合上。林漾看到那本兽医内科学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体温曲线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体温,最高峰标在化形前两天。他没再追问,去厨房盛了两碗粥,一碗端进书房放在苏易渊书桌上离钢笔最远的角落,一碗自己端到客厅茶几上,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喝。

晚上的时候,林漾的体温又升到37度6。苏易渊让他再吃一次药,他乖乖吃了,吃完之后靠在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严实的卷,只露出脑袋。

电视放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两个人都没在看。

“猫感冒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林漾忽然开口,“忙前忙后。药片按剂量分好,水放在刚好能喝到的位置上。”

苏易渊没有否认。

“那你治人的经验,”林漾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是从猫开始练的吧。”

“不是练。是本来就要做。”苏易渊把遥控器往茶几上放好,侧头看了他一眼。林漾还是只在毯子顶端露出一簇白毛,但从苏易渊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压着笑的嘴角。

新闻播完了,电视自动跳到了天气预告。苏易渊把茶几上的水杯往林漾那边又推近了一点。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刚好推到他伸手够得到、又不会碰倒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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