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涌

林见鹿再睁开眼时,已是三日后。

入目是熟悉的军帐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他想动,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尤其是胸口,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

“别动。”赵珩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林见鹿艰难地转头,看见赵珩坐在榻边,眼下青黑,胡子拉碴,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林见鹿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赵珩扶他起来,喂了点水,才道:“你差点死了。”

林见鹿低头看胸前,层层纱布包裹着,透出暗红的血渍。断箭已取出,伤口缝合了,但疼得厉害。

“胡人……”他问。

“退了。”赵珩抹了把脸,“折了十七个弟兄,伤了三十多个。你命大,箭偏了半寸,没伤到心脉。”

林见鹿沉默。他看着帐顶,脑海中闪过最后的画面——夜空中的星子,很亮,像谢无咎的眼睛。

“我昏迷时……”他顿了顿,“说了什么?”

赵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一直喊一个名字。”

林见鹿闭上眼。

“喊了三日三夜。”赵珩继续说,“军医换药时喊,发烧呓语时喊,连昏迷不醒时都在喊。”

“无咎……无咎……无咎……”

一声声,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林见鹿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赵珩。”他哑声道,“帮我个忙。”

“你说。”

“别告诉我爹娘。”林见鹿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就说……我在北境一切都好。”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帐内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近处有伤兵的呻吟。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战歌。

“林三。”赵珩忽然开口,“值得吗?”

林见鹿没答。

“为了一个不要你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赵珩声音发涩,“你看看你现在,瘦得脱了形,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谢无咎若看见你这副样子,他会心疼吗?不会!他在药王谷,守着新婚妻子,过他的安稳日子!你呢?你在这鬼地方,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林见鹿依旧沉默。

赵珩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像困兽:“你说话啊林三!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这么半死不活的!”

林见鹿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赵珩,眼中那片死寂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绝望的痛苦。

“赵珩。”他轻声说,“我这里疼。”

他指了指心口。

“不是伤口疼。”他说,“是里面,空了,漏风,灌进去的全是冰碴子,每呼吸一下,都扎得疼。”

赵珩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不在了。”林见鹿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他娶了别人,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吃饭时想他吃了吗,睡觉时想他睡了吗,受伤时想他疼不疼。赵珩,我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无息,浸湿枕头。

赵珩蹲在榻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冷,指腹有薄茧,虎口裂开,缠着纱布。

“林三。”赵珩哑声道,“忘了他吧。这世上好男儿多的是,何必……”

“可都不是他。”林见鹿打断他,“都不是谢无咎。”

赵珩无话可说。

帐外传来脚步声,军医端着药进来。赵珩起身,抹了把脸,对军医道:“好好照看他。”又对林见鹿说,“我出去透透气。”

他掀帘出去,春日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三个月前,林见鹿偷跑去药王谷,回来时瘦得脱了形,眼里一点光都没有。他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三个月过去,林见鹿眼里的光非但没回来,反而更黯淡了。

像一盏油尽的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赵珩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手背顿时皮开肉绽。

疼。

可这点疼,比起林见鹿心里的疼,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知道。

药王谷。

谢无咎在寒潭边已坐了七日。

七日来,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靠打坐调息撑着。沈悬壶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摇头叹息,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第七日黄昏,沈清棠来了。

她提着食盒,脚步轻盈,走到谢无咎身后三尺处停下:“夫君。”

谢无稷没动,依旧望着寒潭。潭水墨绿,映着晚霞,像一池碎金。

“父亲让我给你送些吃食。”沈清棠将食盒放在石上,“你……多少吃一点。”

谢无咎依旧没动。

沈清棠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有身孕了。”

谢无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一个月了。”沈清棠继续说,声音很平静,“父亲诊出来的。他说脉象稳,是个男孩。”

谢无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沈清棠穿着藕荷色襦裙,小腹平坦,尚看不出什么。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忐忑,还有……一丝怜悯。

“夫君。”她轻声说,“你要当爹了。”

谢无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寒潭。

“恭喜。”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清棠眼眶红了:“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谢无咎问。

沈清棠咬着唇,许久,低声道:“说你会待他好,说你会教他读书写字,说你会……当一个好父亲。”

谢无稷沉默。

晚风吹过,潭水泛起涟漪,碎金摇晃。

“我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待他好,教他读书写字,当一个……好父亲。”

沈清棠的眼泪掉下来。她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粥,递过去:“那……你吃点东西。为了孩子,也要保重身体。”

谢无咎接过碗,碗是温的,粥是热的,散发着米香。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

粥很稠,很糯,是精心熬制的。

可尝在嘴里,味同嚼蜡。

沈清棠看着他吃,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尽他的责任——娶她,给她孩子,当一个好父亲。可他的心不在这儿,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在那个叫林见鹿的人身上。

她想起新婚那夜,他抱着她,动作温柔,眼神却空茫。想起他偶尔望着北方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想起他胸口的乌黑痕迹——那是移花接木的后遗症,是爱一个人的证据,也是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夫君。”她哽咽道,“若……若你实在放不下,我可以……”

“不必。”谢无稷打断她,放下空碗,“你我是夫妻,这是事实。孩子是我的骨肉,这也是事实。至于其他……”他顿了顿,“不重要了。”

沈清棠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冷。

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而那些暗流,她永远触碰不到,也永远无法理解。

她起身,提起食盒:“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必。”谢无咎说,“寒潭阴冷,你有孕在身,少来为妙。”

沈清棠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谢无稷望着寒潭,许久,道:“谢归。”

沈清棠愣住:“归?”

“归去的归。”谢无稷说,“盼他一生顺遂,归于平静。”

沈清棠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谢无咎依旧坐在潭边,望着墨绿的潭水。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寒潭泛起寒气,冻得人骨头发疼。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碎了的玉佩——鹿与竹分离,金线断裂。

他将碎片捧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将碎片一块一块扔进寒潭。

扑通,扑通。

碎片沉入水底,很快消失不见。

像某种埋葬。

像某种告别。

最后一枚碎片脱手时,他忽然想起林见鹿摔碎玉佩时的眼神——绝望,愤怒,还有……解脱。

是啊,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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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就再也不用拼了。

断了,就再也不用连了。

像他们之间,早该在竹屋前就断得一干二净。

可他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碎片?为什么还要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一遍遍摩挲,一遍遍拼凑,像拼凑一颗破碎的心?

谢无稷闭上眼,任由寒意侵入四肢百骸。

胸口又开始疼了,像有火在烧,像有针在扎。他知道,是七日枯的毒在发作,是移花接木的后遗症,也是……思念在啃噬。

他想林见鹿。

想他笑时的梨涡。

想他哭时的红眼。

想他说“无咎,我害怕”时的颤抖。

想他最后那句“我好像……要食言了”。

食言什么?

食言好好活着吗?

谢无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血滴在潭边石上,很快被寒气冻成冰珠。

像泪。

像他流不出的泪。

北境大营。

林见鹿的伤养了半个月,勉强能下地走动。李崇山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鹰嘴峡那边……暂时不用去了。”

林见鹿知道,李将军是怕他再寻死。

可他不想死了。

那日昏迷,他做了个梦。梦见谢无咎站在寒潭边,一身素衣,背影孤直。他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谢无稷回头看他,眼中一片空茫,说:“林见鹿,好好活着。”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进寒潭。

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林见鹿惊醒了,浑身冷汗。

他想,他不能死。

谢无咎用命换来的命,他不能糟践。

他要活着,好好活着,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活到谢无咎说的“好好活着”都实现。

哪怕心空了,漏风了,灌满了冰碴子。

他也要活着。

这日,赵珩扶他到帐外晒太阳。春日正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林见鹿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远处操练的士兵。

“林三。”赵珩忽然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林见鹿转头看他。

赵珩犹豫片刻,低声道:“药王谷传来消息,沈清棠……有身孕了。”

林见鹿的身体僵了僵。

阳光很暖,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几个月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多月。”赵珩看着他苍白的脸,“算日子,应该是……应该是你们去药王谷那段时间。”

林见鹿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竹屋前那扇紧闭的门。

想起谢无咎说“我娶了沈清棠”。

想起他说“好好活着”。

原来,这就是“好好活着”。

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

林见鹿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转头继续看操练的士兵,看他们挥汗如雨,看他们喊声震天。

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手遮住眼,掌心一片湿润。

赵珩看见他颤抖的肩膀,看见他紧抿的唇,看见他指缝间漏出的水光。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一方帕子。

林见鹿没接。他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只有眼角微红。

“赵珩。”他轻声说,“我想喝酒。”

赵珩愣了愣:“你伤还没好……”

“我想喝酒。”林见鹿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珩沉默片刻,起身:“等着。”

他很快回来,拎着一坛酒,两个碗。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北境最烈的烧刀子。

林见鹿接过碗,仰头就灌。酒液辛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抹了把脸,又倒一碗,继续灌。

赵珩看着他喝,一碗,又一碗,像在喝水。

“慢点……”赵珩想拦。

林见鹿推开他的手,又灌一碗。三碗下肚,他脸上泛起红晕,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赵珩。”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得认命?”

赵珩不知如何回答。

林见鹿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我爹娘疼我,大哥二哥让着我,皇上赏识我,连李将军都高看我一眼。我活了二十一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觉得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他顿了顿,又倒一碗酒:“直到遇见谢无咎。”

“我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白头偕老,想和他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他仰头灌酒,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可不行。他是国师之子,我是丞相之子,我们都是男子,我们之间隔着礼法,隔着人伦,隔着这世道所有的规矩。”

“我认了。”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想,不能在一起,那就做兄弟吧。做一辈子兄弟,也挺好。”

“可他不认。”林见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要我,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方式要我。我害怕,我躲,我逃,我以为我能逃掉。”

“可我逃不掉。”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去眼泪,却抹不去眼中的绝望,“我中箭了,他要死了,他用命换我的命,他娶了别人,他有了孩子……赵珩,你说,这他妈是不是命?”

赵珩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林见鹿又灌了一碗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赵珩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许久,林见鹿止住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可他觉得冷,从里到外,冷透了。

“赵珩。”他轻声说,“帮我个忙。”

“你说。”

“给我找个女人。”林见鹿说,“漂亮的,温柔的,家世清白的。我要娶妻,我要生子,我要……好好活着。”

赵珩瞪大眼睛:“林三,你……”

“我要好好活着。”林见鹿打断他,眼中那片死寂重新凝结,像冰,“谢无咎说的,好好活着。我活着,娶妻,生子,光宗耀祖,给他看。”

赵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好。”

林见鹿笑了。笑得灿烂,笑得没心没肺,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他端起酒碗,对着南方的天空,遥遥一敬:

“谢无咎。”

“我敬你。”

“敬你新婚之喜,敬你早生贵子,敬你……好好活着。”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烧得心口疼,烧得浑身都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胸口那道看不见的伤。

那道叫谢无咎的伤。

那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

阳光依旧暖,天空依旧蓝。

林见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他想,这样也好。

他娶他的妻,他生他的子。

从此山高水长,死生不见。

两不相欠。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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