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抢婚

北境的春日来得迟,四月了,草甸才冒出星点绿意。可大婚这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连风都柔和了几分。

鹰嘴峡哨所扎起了红绸,士兵们难得脱下铠甲换上干净衣裳,脸上带着喜气。虽说条件简陋,但李崇山发了话:林三郎大婚,是北境军营的头等喜事,必须办得热热闹闹。

赵珩里外张罗,嗓子都喊哑了。他亲自盯着搭喜棚、摆酒席,连营门都挂上了红灯笼。周骁和陈平在一旁帮忙,看着赵珩忙得脚不沾地,小声嘀咕:“世子对林三的事,可真上心。”

“能不吗?”陈平叹气,“你看林三那样子……跟魂儿丢了似的。”

喜帐内,林见鹿已穿戴整齐。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

“时辰快到了。”喜娘在外头催,“新郎官该去接新娘子了!”

柳如眉被安置在十里外的驿站,按规矩,林见鹿要骑马去迎。赵珩掀帘进来,看见林见鹿的模样,心头一紧——那眼神空得吓人,像两口枯井。

“林三。”赵珩蹲下身,仰头看他,“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见鹿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唇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反悔什么?”

赵珩喉头发堵,说不出话。

外头响起唢呐声,喜气洋洋,却刺耳得很。林见鹿起身,理了理衣襟,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他走到帐门边,顿了顿,回头看向赵珩:

“赵珩。”

“嗯?”

“若他来了……”林见鹿声音很轻,“别拦他。”

赵珩一愣:“谁?”

林见鹿没答,掀帘出去了。

帐外阳光刺眼,晃得他眼前发黑。踏雪已备好鞍鞯,系着红绸,不安地踏着蹄子。林见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腰背挺直,像个真正的新郎官。

“出发——”礼官高唱。

唢呐又吹起来,锣鼓喧天。林见鹿走在队伍最前,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红绸招展,喜气洋洋。士兵们夹道欢呼,扔着彩纸,说着吉祥话。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听见风声,还有自己空洞的心跳。

踏雪走得很稳,他却觉得颠簸,颠得他想吐。路过校场时,他下意识望向观星台——那是谢无咎曾经站过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谢无咎说“我在看你”。

想起他说“好好活着”。

想起他说“我娶了沈清棠”。

胸口又开始疼了,像有针在扎。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面上却笑得灿烂,对着欢呼的士兵点头致意。

像个完美的傀儡。

十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驿站在望时,林见鹿远远看见一队人马——是柳家的送亲队伍。柳如眉坐在花轿里,轿帘低垂,看不清面容。

两方汇合,又是一番喧闹。林见鹿下马,走到轿前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轿帘掀开一角,递出一只纤纤玉手,他接过,触感冰凉。

柳如眉下了轿,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身姿婀娜。林见鹿牵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是紧张,还是害怕?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转身,上马,回程。

队伍比来时更长了,唢呐吹得更响了,彩纸撒得更欢了。林见鹿走在最前,挺直腰背,目视前方,像个真正的新郎官。

可他的手在抖。

牵着柳如眉的那只手,抖得厉害。柳如眉似乎察觉了,轻轻回握了一下,像在安抚。

林见鹿心头一颤,忽然想起谢无咎的手——修长,冰凉,曾经为他暖脚,为他擦泪,为他握笔绘星图。

那只手,再也不会牵他了。

队伍行至半路,前方忽然传来骚动。

林见鹿抬眼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岔路冲来,马上那人一身月白,风尘仆仆,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鬼,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直直盯着他——

是谢无咎。

队伍顿时乱了。士兵们认出谢无咎,纷纷惊呼:“谢大人?!”

“谢少监怎么来了?”

“他不是在药王谷吗?”

林见鹿勒住马,看着那匹快马越来越近,看着马上那人越来越清晰,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笑得灿烂,笑得没心没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大人。”他朗声道,声音在喧闹中格外清晰,“来喝喜酒吗?”

谢无咎在十步外勒住马,马儿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竿修竹,哪怕下一刻就要折断。

“林见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不能娶她。”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盯着他们,唢呐停了,锣鼓歇了,连风都仿佛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谢无咎那句“你不能娶她”,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林见鹿依旧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谢大人说笑了。今日是我大婚之日,聘礼已下,宾客已至,新娘已在轿中,我为何不能娶?”

谢无稷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林见鹿马前,仰头看他,眼中那片疯狂渐渐沉淀,化作一片近乎绝望的温柔。

“因为。”他轻声说,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心里有我。”

林见鹿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心里有我。”谢无咎重复,声音发颤,“就像我心里有你。林见鹿,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我。”

林见鹿攥紧缰绳,指甲嵌进掌心。他盯着谢无咎,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青黑的眼底,盯着他微微发抖的唇。

然后他俯身,凑到谢无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谢无咎,你凭什么?”

谢无稷身体一颤。

“你凭什么在我大婚之日跑来,说这种话?”林见鹿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你娶沈清棠的时候,可曾问过我心里有没有你?你与她圆房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心里有没有你?你让她怀了你的孩子的时候,可曾在乎我心里有没有你?”

每说一句,谢无咎的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我要娶妻了,你要当爹了,你却跑来跟我说‘你心里有我’?”林见鹿直起身,笑容冰冷,“谢无咎,你不觉得自己太可笑吗?”

谢无稷看着他,眼中那片温柔碎了,露出底下汹涌的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咳得嘴角渗出血丝。

鲜红的血,滴在尘土里,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林见鹿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想起谢无咎胸口的乌黑,想起他咳出的黑血,想起他说“若好生调养,还能活三五年”。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北境的荒原上,站在他的婚礼上,咳着血,说“你心里有我”。

像个疯子。

像个傻子。

像个……不要命的痴人。

“无咎……”柳如眉的声音从花轿里传来,怯生生的,“你……你没事吧?”

谢无稷抹去嘴角的血,直起身,看向花轿。红盖头低垂,看不见新娘的脸,只能看见一双交握的手,纤细,白皙,在微微发抖。

“柳姑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对不住。今日之事,是谢某唐突。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见鹿,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个人,我不能让给你。”

人群哗然。

赵珩冲上来,一把拽住谢无咎的胳膊:“谢无咎!你疯了?!这是林三的大婚之日!你要毁了柳姑娘的名声吗?!”

谢无咎甩开他,力道大得惊人。他盯着林见鹿,一字一句:“林见鹿,跟我走。”

林见鹿看着他,看着他嘴角未擦净的血渍,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疯狂的执念,忽然觉得累。

累极了。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尽头,却发现尽头是悬崖。

“谢无咎。”他轻声说,“你走吧。”

谢无稷瞳孔骤缩。

“回药王谷去。”林见鹿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守着你的妻子,等着你的孩子,过你的安稳日子。我……”他顿了顿,“我要成婚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谢无咎,对着礼官道:“继续。”

礼官愣住,看向赵珩。赵珩咬牙,挥手:“继续!”

唢呐重新吹响,锣鼓重新敲起,队伍重新开拔。林见鹿走在最前,腰背挺直,像个真正的新郎官。

可他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队伍从他身边走过,看着林见鹿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抹大红喜服在阳光下刺眼得像血。

他忽然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抬手,抽出腰间长剑。

剑光如雪,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眼中的疯狂。

“林见鹿。”他朗声道,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喧闹,“今日你若娶她,我便死在这里。”

队伍又停了。

所有人都回头,惊恐地看着他。谢无咎持剑站在路中央,剑尖抵着自己心口,月白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嘴角血渍未干,眼中却燃着两簇火。

“你疯了!”赵珩嘶吼,“谢无咎!把剑放下!”

谢无稷没理他,只盯着林见鹿的背影:“我说到做到。”

林见鹿勒住马,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许久,他缓缓转身,看着谢无咎,看着那柄抵在心口的剑,看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

“谢无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

谢无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愧疚一辈子?就会记住你一辈子?”林见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告诉你,不会。我会娶柳如眉,我会与她生子,我会儿孙满堂,我会活到白发苍苍。而你——”他指着谢无咎,“只会是我记忆里的一个疯子,一个在我大婚之日以死相逼的疯子!”

字字诛心。

谢无稷的脸色白得像纸,持剑的手在抖,剑尖刺破衣袍,渗出血来。

“林见鹿……”他低声唤,像最后的哀求。

林见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死寂。

“赵珩。”他说,“拿下他。”

赵珩愣住:“林三……”

“拿下他!”林见鹿厉声喝道,“今日是我大婚,谁敢拦我,军法处置!”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看向赵珩。赵珩咬牙,挥手:“拿下!”

几个士兵冲上去,夺下谢无咎的剑,将他按倒在地。谢无咎没反抗,只是仰头看着林见鹿,看着那个穿大红喜服、却像穿丧服的少年,眼中那片火渐渐熄灭,化作一片死灰。

林见鹿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对着队伍:“走。”

唢呐又吹起来,锣鼓又敲起来,队伍又动起来。红绸招展,彩纸纷飞,喜气洋洋。

谢无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尘土,看着那抹大红喜服越来越远,看着队伍转过山坳,消失在视线里。

他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一丝笑。

很淡,很苦,像哭。

“林见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终于……恨我了。”

很好。

恨比爱好。

恨让人记住。

恨让人……永不原谅。

那就恨吧。

恨我一辈子。

记住我一辈子。

永不原谅我。

也挺好。

婚礼照常举行。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林见鹿做得一丝不苟,像个完美的傀儡。柳如眉盖着红盖头,全程沉默,只有交握的手在微微发抖。

礼成,送入洞房。

喜帐内红烛高烧,喜娘说了吉祥话,便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两人,红烛噼啪作响,映着大红喜服,像两团燃烧的火。

林见鹿坐在榻边,看着柳如眉。盖头还没掀,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交握的手,纤细,白皙,在微微发抖。

“柳姑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对不住。”

柳如眉没动。

“今日之事,让你受辱了。”林见鹿继续说,“你若后悔,现在还可……”

“我不后悔。”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林见鹿愣住。

柳如眉抬手,自己掀了盖头。烛光下,她的脸清秀端庄,眼中却带着泪光。

“林公子。”她看着他,“我知你心里有人。”

林见鹿喉头发紧。

“我也知,你娶我,并非心甘情愿。”柳如眉抹去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我不后悔。我爹说,林三郎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嫁给你,不会错。”

林见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今日之事,我看见了。”柳如眉继续说,“那位谢大人……他很爱你。”

林见鹿的手指蜷了蜷。

“可你们……”柳如眉顿了顿,“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林见鹿心口。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死寂。

“是。”他说,“走不到一起。”

柳如眉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林公子,你若……你若实在放不下,我们可……”

“不必。”林见鹿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已拜堂,你便是我的妻。我会敬你,护你,与你相敬如宾。”

柳如眉的眼泪又掉下来,却笑着点头:“好。”

两人对坐,红烛跳跃,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许久,林见鹿起身:“你早些歇息,我去外面。”

“林公子。”柳如眉叫住他,“你……你去看看谢大人吧。他方才吐了血,怕是……”

林见鹿脚步一顿,没回头,只道:“军医会照看他。”

说完,掀帘出去了。

帐外月明星稀,荒原的风很大,吹得红绸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士兵的喧闹声——他们在喝酒庆祝,庆祝林三郎大婚,庆祝北境军营有了一件喜事。

林见鹿走到僻静处,背靠着营帐,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像寒风中最后一片落叶。

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像……一个再也拼不回去的梦。

帐内,柳如眉坐在榻边,看着晃动的红烛,看着空荡荡的喜帐,看着自己身上大红的嫁衣。

她想起父亲的话:“眉儿,林三郎心里有人,但这桩婚事必须成。林家需要柳家的支持,柳家需要林家的助力。至于情爱……那是奢望。”

她想起谢无咎吐血的模样,想起他眼中那片疯狂与绝望,想起他持剑抵心说“你若娶她,我便死在这里”。

她想起林见鹿平静的脸,空洞的眼,颤抖的手。

然后她吹熄了红烛。

黑暗中,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这大概就是命。

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守。

两个不相爱的人却要相守。

像一出荒唐的戏。

而她是戏里的配角,穿着大红嫁衣,唱着别人的悲欢。

军营另一角,临时搭建的囚帐内。

谢无稷被关在这里,门外有士兵把守。他靠坐在墙边,月白衣袍沾满尘土,嘴角血渍未干,胸口衣袍被剑尖刺破,渗出血来。

军医来过了,给他包扎了伤口,开了药,叹着气走了。

赵珩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脸色铁青。

“喝了。”他将药碗递到谢无咎面前。

谢无稷没接,只问:“他呢?”

“洞房呢。”赵珩冷笑,“谢无咎,你满意了?你毁了他的大婚,让他成了全军的笑柄!”

谢无稷闭了闭眼:“我只是……不想他后悔。”

“后悔?”赵珩将药碗重重放在地上,“谢无咎,你醒醒吧!林三娶柳如眉,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以为你以死相逼,他就会回头?你以为你吐几口血,他就会心疼?我告诉你,不会!他现在恨你入骨!”

谢无稷睁开眼,看着赵珩,眼中一片死寂:“那就恨吧。”

赵珩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谢无稷轻轻笑了,“从他中毒那天起,我就疯了。从他摔碎玉佩那天起,我就死了。现在的谢无咎,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靠着一点执念撑着,来看他一眼,看他穿喜服的模样,看他娶妻生子的模样,看他……好好活着的模样。”

赵珩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死寂,看着他嘴角那抹凄然的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蹲下身,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喝了。你若死在这儿,林三会更恨你。”

谢无稷终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眉,却比不上心里的苦。

“赵珩。”他放下药碗,轻声说,“帮我个忙。”

“什么?”

“替我看着他。”谢无稷看向帐外,看向喜帐的方向,“若他过得不好……告诉我。”

赵珩喉头发紧:“你……”

“若他过得好,就别告诉我了。”谢无稷打断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就让我以为,他过得很好。娶了贤妻,生了麟儿,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赵珩的眼泪掉下来。

他别过脸,胡乱抹了把眼睛,骂道:“谢无咎,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是,我是傻子。”谢无稷点头,“所以,帮我这个忙,行吗?”

赵珩咬牙点头:“行。”

谢无稷笑了,笑得很轻,像松了口气。他靠着墙,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赵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起身,掀帘出去。

帐外月明星稀,荒原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这大概就是命。

一个疯,一个傻。

一个宁死不放手。

一个宁死也要放手。

像两只困兽,在笼子里互相撕咬,血肉模糊,却谁也不肯先松口。

而命运站在笼外,冷眼旁观。

像看一场戏。

一场永无止境的,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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