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囚笼

新婚夜,林见鹿在囚帐外站了一宿。

红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离囚帐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帐帘上摇曳的影子,看着士兵来回巡逻的脚步,看着东方渐渐泛白。

赵珩来劝过三次。

第一次说:“林三,回去吧。柳姑娘在等你。”

林见鹿没动。

第二次说:“你站这儿有什么用?谢无咎不会见你。”

林见鹿依旧没动。

第三次,赵珩发了火:“林见鹿!你现在是有妇之夫!你站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林见鹿终于动了动。他转过头,看着赵珩,琥珀色的眸子在晨曦中黯淡无光。

“赵珩。”他声音嘶哑,“你说……他疼不疼?”

赵珩一愣。

“剑伤在胸口,伤口裂开,毒又发作了……”林见鹿看着囚帐,像在自言自语,“他一定很疼。”

赵珩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叹气,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林见鹿肩上:“天冷,别冻着。”

林见鹿攥紧大氅,布料粗糙,带着赵珩的体温。可他依旧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天亮了。

营中响起号角声,士兵开始操练。囚帐的门帘掀开,军医端着药碗出来,看见林见鹿,愣了愣:“林……林大人?”

林见鹿上前一步:“他怎样?”

军医犹豫片刻,低声道:“伤口裂开了,毒也……也发作了。谢大人身子本就虚,这么一折腾……”他摇头,“若不好生将养,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林见鹿听懂了。

他攥紧大氅,指节泛白。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听见自己问。

军医迟疑:“这……赵将军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探视……”

“让他进去。”赵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军医回头,看见赵珩疲惫的脸,最终点头:“是。”

林见鹿掀帘进帐。

帐内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谢无咎躺在简陋的榻上,月白衣袍被解开,胸口缠着绷带,渗出血渍。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唇色发青,呼吸微弱。

林见鹿走到榻边,蹲下身,看着他。

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额角的冷汗,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

然后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抚平那道眉。

指尖触到皮肤,冰凉。

谢无咎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失了焦距,蒙着一层雾,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鹿儿?”他轻声唤,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林见鹿的手指僵在半空。

谢无咎却笑了,笑得虚弱,却真切:“你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林见鹿下意识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别动。”林见鹿哑声道。

谢无稷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绷带渗出的血渍更多了。他却不管,只仰头看着林见鹿,眼中那片死寂散了,露出底下温柔的、近乎悲凉的光。

“你穿喜服……真好看。”他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林见鹿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谢无稷抬手,想碰碰他的脸,却无力地垂下。林见鹿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冰凉,指节分明,曾经为他暖脚,为他擦泪,为他握笔绘星图。

如今却冷得像冰。

“疼吗?”林见鹿问,声音发颤。

谢无稷摇头:“不疼。”顿了顿,又补一句,“看见你,就不疼了。”

林见鹿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谢无咎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傻子……”林见鹿哽咽,“你就是个傻子……”

“嗯。”谢无稷点头,“我是傻子。”

他闭上眼,靠在林见鹿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可林见鹿知道,他没睡,他只是累了,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帐内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谢无咎轻声说:“鹿儿,对不起。”

林见鹿低头看他。

“我不该来。”谢无稷睁开眼,眼中盛满水光,“不该毁你的婚礼,不该让你难堪,不该……逼你。”

林见鹿摇头,眼泪落得更凶。

“可我不后悔。”谢无稷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来。还是会站在你马前,还是会说‘你不能娶她’,还是会……以死相逼。”

“为什么?”林见鹿哽咽着问,“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爱你。”谢无稷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见鹿心上,“因为我知道,你若娶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快乐。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像我心里有你。”

林见鹿泣不成声。

谢无稷抬手,想擦他的泪,却够不到。林见鹿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浸湿他的掌心。

“可我也知道……”谢无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配不上你了。我娶了别人,我有了孩子,我……是个混蛋。”

“你不是……”林见鹿摇头。

“我是。”谢无稷笑了,笑中有泪,“我既放不下你,又辜负了沈清棠。我既想看你幸福,又嫉妒那个能给你幸福的人。鹿儿,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林见鹿抱紧他,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所以……”谢无稷靠在他肩头,声音几不可闻,“忘了我吧。好好对柳姑娘,好好过日子,好好……活着。”

林见鹿的眼泪流进他脖颈,烫得他瑟缩了一下。

“那你呢?”林见鹿问,“你怎么办?”

“我啊……”谢无稷闭上眼,“我回药王谷,守着我的妻子,等着我的孩子,过我的……安稳日子。”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林见鹿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绝望,听出了那绝望里的温柔,听出了那温柔中的永别。

“无咎……”他哽咽着唤。

“嗯?”

“疼的话,要告诉我。”

“好。”

“冷的话,要添衣。”

“好。”

“想我的时候……”林见鹿顿了顿,“不要忍着。”

谢无稷的身体僵了僵。

许久,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油灯燃尽,火光熄灭,帐内陷入黑暗。只有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证明他们还活着。

活着。

多么奢侈的词。

像一场梦,醒来就要破碎。

天快亮时,林见鹿离开了囚帐。

他走得很轻,没惊动任何人。回到喜帐时,柳如眉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清秀端庄,眼下却有青黑。

“你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平静。

林见鹿“嗯”了一声,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也看着镜中的自己。

两人都穿着大红喜服,却像穿着丧服。

“他……还好吗?”柳如眉问。

林见鹿沉默片刻:“不太好。”

柳如眉梳头的手顿了顿:“你要去看他,就去吧。不必管我。”

林见鹿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个被他辜负、被他拖累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对不住。”他说。

柳如眉摇头,继续梳头:“没什么对不住的。这门婚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你要林柳两家的联姻,我要一个归宿。至于情爱……”她顿了顿,“那是奢望。”

林见鹿喉头发紧。

柳如眉梳好头,起身面对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林公子,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了。在外人面前,我会做好林夫人的本分。至于私底下……”她笑容淡了些,“我们相敬如宾,可好?”

林见鹿看着她眼中的疲惫和妥协,最终点头:“好。”

柳如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哀。

“那你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林见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走到帐门时,他回头:“柳姑娘。”

“嗯?”

“谢谢你。”

柳如眉没应声,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林见鹿掀帘出去,晨曦刺眼,晃得他眼前发黑。他抬手遮了遮,然后朝囚帐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像在赶赴一场迟到的约。

囚帐内,谢无咎已经醒了。

军医刚给他换过药,伤口重新包扎过,血止住了,可脸色依旧苍白。他靠坐在榻上,看着帐顶,眼神空茫。

林见鹿掀帘进来时,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又熄灭。

“你来了。”他轻声说。

林见鹿走到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药王谷送来的,沈谷主给你的。”

谢无稷接过,打开闻了闻,是压制七日枯的药。他倒出两粒,和水吞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林见鹿知道他在问谁,点头:“她很好。懂事,识大体,是个好姑娘。”

谢无稷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那就好。”

两人沉默下来。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像某种仪式。帐内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谢无稷开口:“鹿儿。”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偷跑出城去看萤火虫吗?”

林见鹿点头:“记得。你怕黑,一路抓着我的手。”

“不是怕黑。”谢无稷摇头,“是怕你走丢。”

林见鹿愣住。

“你总是不看路,东张西望,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谢无稷说着,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我怕你走丢,所以一直抓着你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抓着全世界。”

林见鹿的眼泪又涌上来。

“后来萤火虫飞走了,你哭了。”谢无稷继续说,“我哄你说,明年再带你来看。可第二年,你被关在家里读书,没能出来。第三年,我随父亲南下,也没能带你去。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就有了各自的枷锁。

有了礼法,有了人伦,有了这世道所有的规矩。

有了爱而不得,有了身不由己,有了生离死别。

“鹿儿。”谢无稷看着他,眼中那片温柔渐渐化作哀伤,“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抓你的手,让你走丢了,你会不会……更快乐些?”

林见鹿摇头,拼命摇头。

“不会。”他哽咽着说,“不会更快乐。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谢无稷笑了,笑中有泪。

“那就好。”他轻声说,“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下来。

晨曦透过帐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里尘埃飞舞,像时光的碎片。

“鹿儿。”谢无稷再次开口,“我该走了。”

林见鹿的心脏狠狠一缩。

“药王谷的人在路上了。”谢无稷说,“来接我回去。”

“什么时候?”林见鹿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今日午后。”谢无稷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来,“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林见鹿的眼泪决堤。

他扑上去,抱住谢无咎,抱得紧紧的,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谢无稷也回抱住他,手臂收紧,像要把他的肋骨勒断。

“无咎……”林见鹿在他耳边哽咽,“别走……求你了……别走……”

谢无稷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许久,他松开手,轻轻推开林见鹿,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伸手替他擦泪。

“鹿儿,听话。”他轻声说,“回去找柳姑娘,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就当谢无咎……从未存在过。”

林见鹿摇头,拼命摇头。

“听话。”谢无稷又重复一遍,声音里带着哀求,“就当……就当是我求你。”

林见鹿的哭声哽在喉咙里。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十几年、恨了几个月、却从未放下过的人,看着他那双盛满温柔与哀伤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好看的脸。

然后他点头。

点得很重,像用尽全身力气。

“好。”他说,“我听话。”

谢无稷笑了,笑得很轻,像松了口气。他抬手,最后一次抚过林见鹿的脸,指尖冰凉,带着药香。

“我的鹿儿……”他轻声说,“长大了。”

林见鹿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浸湿他的掌心。

“无咎。”他哽咽着,“下辈子……下辈子我们不做人了,做两棵树吧。长在一起,根连着根,枝缠着枝,永远不分开。”

谢无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他说,“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林见鹿抱紧他,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气息。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出囚帐。

没回头。

一步,又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像走出一场梦。

像走出一座囚笼。

帐内,谢无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掀帘出去,看着他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他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他想,这样也好。

他回他的药王谷,守他的妻子,等他的孩子。

他留他的北境,娶他的妻,过他的日子。

从此山高水长,死生不见。

像两条相交后的线,渐行渐远。

像一场盛大悲剧,终于落下帷幕。

午后,药王谷的人到了。

一辆马车,两个弟子,来接谢无咎回去。谢无咎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他走出囚帐,阳光刺眼,晃得他眯了眯眼。

赵珩送他出营,一路无话。走到营门时,赵珩忽然开口:“谢无咎。”

谢无稷回头。

“保重。”赵珩说,眼中情绪复杂。

谢无稷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胸口又开始疼了,像有针在扎,像有火在烧。

他知道,是药效过了。

也知道,这疼会一直持续,直到他死。

马车驶出营门,驶上荒原,驶向南方,驶向药王谷,驶向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名为“责任”的囚笼。

而他,心甘情愿地走进去。

因为那是他能为林见鹿做的,最后一件事。

营中瞭望塔上,林见鹿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谢无咎说“下辈子,我们做两棵树”。

想起他说“听话”。

想起他说“忘了我”。

然后他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了。

忘不了那个月白衣袍的少年,忘不了他掌心的温度,忘不了他眼中的温柔,忘不了他说“因为我在看你”。

忘不了,就记着吧。

记一辈子。

疼一辈子。

也挺好。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

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这大概就是余生。

漫长的,寒冷的,没有谢无咎的余生。

而他,要在这余生里,好好活着。

像谢无咎期望的那样。

像他承诺的那样。

哪怕心空了,漏风了,灌满了冰碴子。

他也要活着。

活着。

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死亡将他们重逢。

或者,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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