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家

人群里中的欢呼压抑不住。

姜幸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他分不清那是酸还是胀, 只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水光。

“慢着!”

姜成从他那片狼藉的灶台后冲出来,手里举一本旧册子,封面磨毛了边, 被他攥得紧紧。

他指着燕程春,嗓子都喊劈了,“燕程春!你偷学我姜家菜谱, 还敢在这儿耀武扬威?!我手里才是真正的完整菜谱!你那些菜,都是偷来的!”

人群的喧哗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

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交头接耳,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 全都齐刷刷落在燕程春身上。

到底是偷学菜谱,还是少年天才?

大家都好奇地厉害。

“我手里才是完整的真谱!”姜成的声音又急又哑, 仿佛破了膜的风箱,“福源酒楼的菜, 都是我姜家祖传的!他燕程春一个外姓人, 凭什么会做?不是偷是什么?!”

众人哗然, 几位老者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燕程春没动, 就站在那儿,表情甚至没变一下,他淡淡看了姜成一眼,那眼神很冷静,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姜幸的手却变得冰凉, 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燕程春。

“没事。”燕程春安抚住姜幸,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痞气。

姜幸那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莫名就稳了几分。

燕程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全场听见,“不知姜成东家手里那本菜谱,是不是写了一些……颠三倒四的句子?比如,这炖鸡的步骤里,写着先下盐后挂糊?又比如香料配比,是不是八角三钱,桂皮二钱,甘草若干?”

他每说一句,姜成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慌忙低头翻册子,手指发抖,翻得纸页哗哗响。

半晌,姜成的手僵住了,嘴唇翕动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瞪着册子上那些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的句子,竟然和燕程春说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燕程春,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是你——!”

姜成这番模样,人群里已经有人在笑了。

燕程春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吗,上前一步,声音突然拔高,清朗有力,压过所有的嘈杂之声,“姜成,你手里那本菜谱,不过是我平时闲来无事胡乱写的罢了,结果被你偷去了!”

‘胡乱写的’这四个字,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姜成整个人都僵了。

燕程春冷笑,他和姜幸早就料到姜成的龌龊手段,所以写了一本假的放在院子里,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抬起手,指向姜幸,“小子有幸,和福源酒楼的少东家结亲。如今我所学所做的福源菜式,皆出自我家夫郎姜幸,是他将他爹娘留下的心血菜谱交予我,我才能从中品得福源酒楼的菜式真谛。”

说到这里,燕程春的声音里带上暖意,落在姜幸身上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那本菜谱,是幸哥儿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拼了命要保住的念想。说到底,幸哥儿才是福源酒楼唯一的的继承人。”

姜幸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他记得郎君方才背挺如竹的姿态,此刻嘴唇抿得紧紧的,脊背也挺得笔直。

郎君在为他夺酒楼,他不能给郎君丢脸。

姜成不愿接受这个真相,“放屁!你们合起伙来诈我是不是!你们炸我是不是!”

姜成不见棺材不掉泪,姜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那布包被他贴身藏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轻,里面是一本薄薄,小小的册子,册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燕程春翻看的时候,很小心,所以这本菜谱即使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整整齐齐叠放着,没有一点折痕。

这册子没有封面名录,只有扉页一句赠子之言。

姜幸将菜谱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开,“这是爹娘留下的菜谱。上面每一道菜,都有他们的批注,还有有他们反复试做时记下的心得。”

有那认字的,看了两眼便拍着手说:“是的是的,这上面记的都是福源酒楼的经典菜样,错不了!”

“哎哟,我曾见过福源酒楼记账的本子,那上面有老姜两口子的笔迹,和这个一模一样!”

蒋老接过那册子,翻了几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姜幸本不想给燕程春丢人,可一想到爹娘,又开始抹眼泪,“福源酒楼是我爹娘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他们走得突然,没来得及立下什么遗嘱。但当年,爹娘在世时,曾说过这酒楼是要留给我的。是我守不住家业,让爹娘蒙羞了。”

姜幸哭得厉害,可他一个小哥儿,如今还父母双亡,倒是也无人苛责。

老者们拄拐跺地,“姜成,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成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蒋老捋着胡子说:“当年我们几个老伙计和姜掌柜关系匪浅,姜掌柜不止一次亲口说,这辈子就这点家业,将来都是幸哥儿的。幸哥儿虽然是个哥儿,但也是他的心头肉。等他老了,就将这福源酒楼,传给他唯一的子嗣。幸好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听见了,不然今天还真没法帮幸哥儿一把。”

其他几人都点点头,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

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哎,我记得以前确实有这个传言啊,说人家福源酒楼就一个哥儿,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外姓人。”

“说这话的人被姜掌柜撵出去了,姜掌柜说哪怕是哥儿,也要继承他的酒楼。没错儿,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当年传得挺开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当年的真相也越来越清晰

姜成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本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假菜谱,从他手里滑落,直接掉在地上。

燕程春看着他,声音平静,“姜成,本朝律例规定,非父母所赠,强占族亲子弟产业者,当归还。你霸占福源酒楼这一年多,不仅经营不善,还差点毁了福源酒楼的口碑,此为一罪,据我所知,你和那香客来的袁仕望还有勾结,此为二罪,你为了霸占产业,将亲眷随意嫁人,侮辱他人,此为三罪,数罪并罚,便是到了公堂上,我看县令也难以站在你这边啊。”

姜成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那个曾经趾高气昂,在姜幸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此刻像一堆烂泥,瘫在满地的狼藉里,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脸色灰败得灶台旁边的破抹布。

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姜掌柜!姜掌柜恭喜你!”

“福源酒楼可算回来了!他爷爷的,再也不用吃那种猪食了!”

“燕老板好样的!”

姜幸站在那片欢呼声里,却什么都听不清了,耳边嗡嗡的,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然后他看见燕程春朝他走过来。

下一秒,一双手牢牢扶住他的腰。

燕程春的手如此温热有力,带着熟悉的皂角巷。

直到被燕程春扶住,姜幸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要不是这双手撑着,他可能也要像姜成那样瘫下去。

他抬起头,对上燕程春的眼睛,那双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装满了太多柔情。

黑眸闪耀光辉,像月光下的一捧温水,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姜幸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止都止不住,但他嘴角又是扬起的,弯弯的,笑得很丑,但在燕程春眼里很漂亮。

燕程春看着他,声音很轻,笑着逗弄小哥儿,“幸哥儿,你看,我们赢了。”

就这么几个字,姜幸却觉得心里一直在等的东西,就是这么几个字。

他此刻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用哭笑的表情赞美他的郎君。

燕程春抹去姜幸的眼泪,又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半护在怀里,一只手扶在他腰上,另一只手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就那么站着,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燕程春没做更亲密的举动,只是站在姜幸身边,像一棵高大的树木。

可姜幸觉得,自己在这棵大树下,格外安心。

蒋老走过来,把那本福源酒楼的菜谱轻轻放回姜幸手里,拍了拍姜幸的手背,眼眶也有些红:“孩子,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以后这福源酒楼就靠你们两个了。”

姜幸接过那本册子,把册子贴在心口,缓缓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爹,娘,你们看到了吗?酒楼……相公拿回来了。

后面热闹看完,人群渐渐散去。

姜成不知什么时候失魂落魄地走了,地上只剩那本假菜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旁边卖酒的酒家过来招呼:“小燕老板,幸哥儿,走走走,去我那儿坐坐!今天这事儿得好好喝一杯!”

燕程春笑着摇头:“今天还有好多事儿呢,大哥,我们改天一定去!”

他侧头看了一眼姜幸,姜幸还站在那儿,握着手里的菜谱,眼神有点空,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燕程春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走,今天停业,咱们先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姜幸终于回过神,看着燕程春,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不远,就走两条街。但姜幸觉得走了很久,又好像走得太快。

他一直紧紧握着燕程春的手,怕一松手,这一切的幸福就会跑掉。

燕程春的手比他大,也比他的热,就那么被他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反握得更紧,就那么由着他。

不过,这段路程,走几步,燕程春就侧头看他一眼。

姜幸被燕程春看得脸有些热,垂下眼,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相公的手太有力量了……他怎么舍得放开呀。

不过燕程春看多了,姜幸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郎君,你一直看什么呢?”

燕程春笑了,笑容带着少年人的明朗,“看你啊,你今天特别好看。”

姜幸脸更热了,耳朵尖都红起来,嘟囔着,“哪有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没瞎说啊。”燕程春认真起来,握着姜幸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今天站在那里,拿着那本菜谱据理力争,然后跟那些街坊说话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看。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柔弱,不谙世事,但坚强,明媚。

姜幸被燕程春这么一夸,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可他的手,把燕程春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

走了一会儿,燕程春忽然说:“幸哥儿,你刚才是不是喊我了?”

姜幸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光顾着哭和害羞了,哪里喊人了?

“没喊什么啊……”他有些茫然。

燕程春笑得眼睛弯弯:“你在心里喊的,我听见了。”

姜幸被他逗得又想笑又想恼,轻轻推了他一下:“郎君,你又不是神仙,还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能。”燕程春一本正经地说,“特别是关于我的,我都能听见。”

姜幸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发软,嘴上却不肯认:“净瞎说……”

“那你现在在心里喊我一声。”燕程春凑近一点,眼睛亮晶晶的,“试试我能不能听见。”

燕程春俊帅张扬的眉目陡然凑近,姜幸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毛颤颤,抿了抿唇,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小冤家。

燕程春脚步停顿,笑得很满足,“我听见了哦。你叫我天下无敌酷帅英俊小相公。是也不是?”

姜幸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你!怎、怎么会……”

姜幸磕绊得不行,燕程春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街道里飘得很远。

“郎君!”姜幸又羞又恼,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燕程春收了笑,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今天累坏了吧?”

姜幸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怔了怔,然后摇摇头:“不累。”

“你这个小身板,不累才怪。”燕程春说,“等会儿回去,我给你熬碗汤,喝完早点睡。休息一晚就好了。”

姜幸点点头,忽然又问:“那你呢?”

“我?”燕程春想了想,“我得想想酒楼怎么弄。以后就不是春山有幸居了,得挂两个牌子。”

姜幸愣了一下:“两个牌子?”

“嗯。”燕程春说,“福源酒楼是岳父岳母的心血,得留着。但春山有幸……是我们俩的,也得留着。”

他侧头看着姜幸,眼里带着笑意:“你不是说了吗?要挂个小牌子,写‘春山有幸’。”

姜幸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那天晚上,两人窝在被窝里,他说想挂个小牌子在旁边。

郎君都记得,什么都记得。

姜幸鼻子又有些酸,但他忍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燕程春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姜幸忽然说:“郎君。”

“嗯?怎么了。”

“我今天……不是在做梦吧?”姜幸喃喃自语,这样美好的梦境,如果只是一个梦,那他也愿意多做两次。

燕程春停下脚步,照旧捏了捏姜幸的脸,这次力道有些重,捏得姜幸龇牙咧嘴。

“疼不疼?”他问。

姜幸被捏得有些疼,下意识点点头:“疼……”

“那就不是梦。”燕程春笑了,重新握住姜幸的手,“走吧,回家。”

姜幸跟着他走,身旁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可那神情,和为人处世的手段,总让人觉得他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姜幸有时候会想,他的小郎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为什么懂得那么多?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是不是小神仙,做完了人间的历练就要回天上去,到时候,人间只留自己一个,苦苦等候。

他想不明白这些疑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是他的相公,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姜幸许久不说话,燕程春又侧头看他,“想什么呢?”

姜幸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骗人。”燕程春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琢磨什么大事。”

姜幸被他说中心事,脸又红了,低下头不吭声。

燕程春也不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幸哥儿。”

“嗯?”

“以后想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燕程春做下承诺,“我是你相公,你的烦恼,你的喜悦,你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可以告诉我,也应该告诉我。知道吗?”

姜幸怔了怔,声音有些发哽,“好。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燕程春这才心满意足,两人继续往前走。

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直至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分得开吧。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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