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对亚雌来说,太狠了

第三日,天还未亮透,营地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晨雾里。

塞瑟斯从浅眠中醒来,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床铺空着,只剩下一片凌乱的褶皱和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怔了一瞬,随即想起昨日应下的承诺,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是他想的那样吗?

这么早?

经过昨天的疏导,他今天的身体已经能够走几步了。

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他决定去看看,他撑着尚有些乏力的身体几次使力后成功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清晨的凉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训练场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塞瑟斯循声望去,只见几道身影围在跑道边缘,正看着场中央的那只虫说些什么。

他走近时,那些雌虫纷纷侧目,见他到来,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却又忍不住交换眼神。

"军师,您…您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路成凑上来,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营养剂。

塞瑟斯没有应声,只稍稍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中央划拉出跑道的那片空地上,再准确的来说,是落在了某只目标虫身上。

江瑜安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他打算打个死结,免得过程中浪费时间,

他的背上压着一个沙袋背包,里面是塞瑟斯昨晚亲自挑的,二十公斤,对一个普通虫而言刚好热身的重量,

他这是把他当成雌虫来训了,他这样想着。

"那是谁?"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是吉普,侦查手,眯着他那双惯常警惕的眼睛,"医疗官的新助理?那个净化系的?"

"可不是嘛,"卢卡挠了挠头,壮硕的身躯挤到前面,"昨天布拉迩带他来认虫的时候,细皮嫩肉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走后门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一只亚雌吧,一只亚雌跑什么负重?"时苏也有些不解,根本不看好他,"别一会儿累的哭起鼻子来,还得我们把他抬回去。"

"我也觉得他一个亚雌够呛,要不要来一场赌注?"吉普忽然开口,给他们几个拉了个小群并从光脑里划分出三千颗星币,"我赌他撑不过两圈。"

"两圈?你也太看得起亚雌了,"卢卡嘿嘿一笑,拍出五千,"二十斤负重,一圈,顶多一圈半。"

"我赌三圈,"路成咬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毕竟能被军师看上……咳,能被军师允许训练的,总有点东西吧?"

塞瑟斯冷冷瞥了他一眼,路成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开始了。"有虫低声道。

江瑜安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沙袋的重量猛地压下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往下拽。他晃了晃,稳住身形,迈出了第一步。

二次分化对他的身体改善有一定的作用,因此第一圈开始跑的时候,他的步伐还算轻快,呼吸也平稳,

甚至有余力调整沙袋的肩带位置。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想起前世大学体测时跑一千米的滋味,心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脚下是土路,被踩得结实,偶尔有碎石硌在靴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哟,还行啊,"卢卡挑了挑眉,"姿势挺标准,谁教的?"

"军师昨晚给的手册,"布拉迩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看了,从呼吸节奏到摆臂的动作,全是咱们入门时候的标准……对一个亚雌来说,太狠了。"

太狠了吗?塞瑟斯没有说话,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第二圈。

江瑜安开始感到沉重。

沙袋的肩带勒进外衣,每跑一步就磨一下,有点疼。跑个步怎么还和材质突变了一样。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从鼻腔吸入的空气像是带着小刀子,刮得喉咙生疼。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按照手册上说的那样,却发现肺活量根本跟不上,最后变成了混乱的"两步一喘"。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

他抬手随意的抹了一把,动作带动了沙袋的晃动,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要停了要停了,"卢卡兴奋地搓手,"我说的一圈半!"

然而江瑜安只是咬了咬牙,把沙袋往上颠了颠,继续向前。

步伐明显慢了下来,从慢跑变成了颠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力气全部灌进泥土里。

第三圈。

他的脸色开始发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憋气过度的潮红。作训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在灰蓝色的布料上晕开。

呼吸声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隔了几米都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声响。

吉普皱了皱眉:"……还在跑?"

"硬撑罢了,"时苏虽然也有些惊讶,他居然挣到了现在,可这也没什么可厉害的,他抱着手臂,依旧不看好:

"亚雌的自尊心,懂不懂?毕竟是他主动和军师提出的要训练,这会又看到我们了,想必是因为他丢不起这人(虫)。"

一个亚雌,即使是个A级,天赋能强到哪去,中等位置,净化系?他根本不信。

看着柔弱的亚雌都快累的趴地上了,他说起话来便更没有顾忌了

这边的江瑜安确实想趴下,躺地上不起。

他的小腿肌肉开始发酸,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要和地心引力做斗争。

沙袋还是那一个沙袋,但是他的重量仿佛增加了一倍,压得他肩膀发麻,他算是深刻理解了之前父亲说的被重量压弯了腰。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停了停了!"卢卡拍大腿,"一圈半!我赢了!"

"还没呢,"布拉迩指着场中,"你看——"

不过这样的程度,他还能坚持。放弃?没必要。

于是江瑜安只停了不到十秒。

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储物戒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小口:不敢多喝,怕岔气,然后重新迈开步子。

速度更慢了,几乎是走路的程度。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盯着脚下的跑道,数着自己的脚步。他清楚从体力即将消耗殆尽开始才是真正的挑战,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就重新数,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继续"两个字在嗡嗡作响。

第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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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虫神啊……"路成的能量棒掉在了地上,"阁…不是,安瑜,他还在跑?"

围观的其他虫也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时苏,脸上的轻视都一点点收了起来。

吉普一只手攥得死紧,卢卡张着嘴,忘了反应,江瑜安的不断坚持的身影,让他有些恍惚,想起了曾经一起训练的他们。

江瑜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它们像是两根麻木的木棍,凭着惯性向前摆动。沙袋的肩带磨破了外套,被摩擦开的布料边缘不再齐整,嗓子火辣辣地疼。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吸不进肺里,在喉咙口打转,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呼。

他停下来,这次停得更久一些。

双手撑着膝盖,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汗水成串地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该停了……"布拉迩小声说,"再跑下去要出事的……"

看到江瑜安难受的样子,回帐篷后在门口缝隙处看着的塞瑟斯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支架,指节泛白。

然而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江瑜安再次直起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却固执得发亮。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把滑下来的沙袋肩带往上拽了拽,调整了下,

然后,他小跑了起来。

每一步依旧踩得很重,扬起细小的尘土。

他的姿势已经变形,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却始终没有。

第五圈。

训练场彻底安静了。没有虫再说话,也没有虫再笑。

吉普默默把晶核塞回了口袋,卢卡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红。

时苏本质上也不是什么坏家伙,又是医疗官,对于虫体的极限他再清楚不过,嘴里也不再叭叭了。

江瑜安的世界只剩下脚下的路和背上的重量。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圈,也听不见周围的声响,耳膜里灌满了血液奔流的声音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停了,塞瑟斯会失望;停了,他就还是那个只能躲在别虫身后的废物。

一步、一步、又一步。

当他终于冲过起点线:那道用白石灰划出的、简陋的终点,整个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一双手接住了他。

塞瑟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此刻正架着他的胳膊,眉头紧锁,说话有些费劲:"安瑜?"

江瑜安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像是要冒烟,只能发出气音。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腿却软得站不住,整个虫往下滑,沙袋脱落,直接掉到了地上。

"别动,"塞瑟斯的声音冷硬,手上却放轻了力道,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先缓口气,调整呼吸。"

江瑜安闭着眼睛,感受着肺叶终于重新充盈起来的滋味,胸腔火辣辣地疼,心里却莫名畅快。

他缓了足足五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几圈?"

"五圈。"布拉迩凑过来,递上能量棒,眼神复杂,声音都有些颤抖:"安…安瑜,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江瑜安接过能量棒,咧嘴笑了笑,"就是腿有点软……歇会儿还能继续下一项。"

"还要继续?!"布拉迩瞪大了眼睛,"您还要练什么?"

江瑜安把包装袋塞回给布拉迩,站直身体,虽然还在微微打晃,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向塞瑟斯,眼睛亮晶晶的:"军师,下一项是什么?"

塞瑟斯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满是汗渍和尘土、却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他原本准备好的"基础训练",此刻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布拉迩忧心忡忡:“军师,要不算了吧。安瑜他……”

塞瑟斯没有搭理,"……俯卧撑,"他最终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几分,"二十个,标准姿势。"

"好嘞!"

江瑜安坐在地上,歇了一会然后开始。他的手臂还有点抖,却硬是咬着牙撑住了。

"一……"

"二……"

"三……"

围观的雌虫们没有散去。

他们沉默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尘土里起起伏伏,看着他的手臂一次次颤抖着。

吉普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输了,但心服口服。"

"我也是,"卢卡闷声道,"以后谁再说亚雌都是废物,我第一个揍他。"

时苏:“我也有些惊讶,他明天还会跑吗?”

塞瑟斯站在一旁,他看着江瑜安做完第二十个俯卧撑,整个虫瘫在地上,还不忘翻过身,仰面躺在尘土里,对着灰蓝色的天空大口喘气,忽然侧首看向他,声音沙哑却轻快:"塞瑟斯……怎么样?"

塞瑟斯垂眸,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般。"他冷淡地说,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下午还有格斗基础,别躺太久,肌肉会僵。"

江瑜安看着他的背影,心情轻快起来。

布拉迩蹲下来,递给他一块毛巾后悄悄说着:"阁下,您……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江瑜安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就是……有点饿。"

"饿?"

"嗯,"他掀开毛巾,眼睛亮晶晶的,"想吃点别的,能量棒还有没?再给我一根。"

布拉迩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随即反应过来笑了起来:"有有有,我去给您拿。"

下午的任务也是在那些原本轻视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复杂的、带着敬意的注视下结束了。

而江瑜安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心脏的狂跳,无数次在心里默默想着:

变强这条路,他才刚刚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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