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皇庭·底牌与选择

偏殿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刻意的、屏住呼吸的安静,是大家都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

白弃还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雄虫的姿态。金发碧瞳,尾钩垂地,虫翼微张。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被仟珠夸了“好漂亮”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钎宝站在她旁边,已经变回了人类。但他的眼睛还带着一点银灰色的余韵,像褪不干净的底色。

仟珠蹲在白弃旁边,还在看她的虫翼。那些透明的、泛着金光的薄翼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又像某种远古的琉璃。她看得入了迷,连哥哥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特纳站在最后面,晶石眼睛倒映着那些金光。他身上的小怪兽们探出头来,也看着那些虫翼,一起“噗叽噗叽”地叫。

星辉飘在半空,光芒柔和。他看着白弃,又看了看钎宝,又看了看卡格德。他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

暝光裔从地上坐起来。

他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目光从那三个“阁下”身上扫过去——白弃,钎宝,卡格德。一个是真的,两个是假的。但如果不提前告诉你,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表弟大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厉害但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的感叹,“你这手是真离谱。”

卡格德看着他,没说话。

暝光裔继续说:“你这是还没告诉帝国吧?如果但凡告诉帝国了,你真能被供起来。虫皇之位估计都是你的。”

偏殿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白鹭霜两具身体同时翻了个白眼。白霜翻的是左边的白,白鹭翻的是右边的白,但因为动作完全同步,看起来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白霜开口:“哪有这么简单。”

白鹭接上:“你还真以为有利无害呀?”

两具身体同时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在宴会上那些客套的寒暄还要沉稳几分。

白霜:“人类阁下再多,也只是解燃眉之急。人类最高只有千年寿命,又无法繁衍虫族。所以帝国接受良好,在当年成立联盟谈判的时候,在各方面也多有让步。”

白鹭:“但现在的情况,是让人类变成真正的阁下。这概念可就不一样了。”

暝光裔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白鹭继续说:“功法理论上是人人都可修炼的,更别说还是以最烂大街的林氏功法为蓝本制造的。林氏功法这玩意儿,甚至不挑种族。这代表着人人都可以成为阁下。”

白霜接上:“当阁下不再稀少,雄虫的地位必然会受到动摇。”

偏殿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更沉。连仟珠都停下了看虫翼的动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墨云鹤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淡淡地接了一句:

“无论怎样,小少爷终究是雄虫阁下。虽然有束缚,但这个身份大多数时候算利大于弊。动摇这个阶级的利益,本身就是在动摇自身的根本。”

他说完,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卡格德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笑意。

他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杯——那是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还冒着热气——喝了一口。

“嗯。”他说,“基本上都对。”

他放下茶杯,顿了顿。

“但是有一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卡格德靠在椅背上,尾钩从身后垂下来,懒洋洋地晃着。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功法不是谁都能练的。”他说,“完整的拟态万象功法,除了我,目前也就只有钎宝能修炼。”

他看了一眼钎宝。钎宝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耳朵微微红了。

“这也正常。”卡格德说,“毕竟我是按自己的标准创造的功法。雄虫倒是基本上都能修炼——我最初创造这套功法的时候,就是想为天鹤家以后的雄子多铺一条路。”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白弃修炼的简化版,也是我给她量身定造的。而且必须是本身就有人类阁下倾向的才行。”

白弃坐在椅子上,金发碧瞳,尾钩垂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卡格德继续说:“不过就算这样,按照人类出现人类阁下的概率,数量还是会大幅度增加。现在还要加上——只要是有相应倾向资质的,数量就更多了。”

他顿了顿。

“现在重点就在于,寿命会不会被影响。”

白鹭霜两具身体同时坐直了一点。

卡格德看着她们,语气平静:“如果寿命也会和雄虫一般,那么的确可能会对雄虫的地位产生一定的动摇。”

暝光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卡格德没给他机会。

“但是——”卡格德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比起你们推测的对雄虫地位产生动摇,我觉得更有可能是另一种可能性。”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虫族大幅度扩增。”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卡格德继续说:“虫族永远不知足。雄虫如今少说也有千余,虽然对于虫族庞大的数量而言仍然是极少数,但别忘了,雄虫出生率低没错,可本身是寿命无尽的。这个数量,本来就是在逐步增加的。”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皇庭的花园,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更早更早以前,没有联盟之前,雄虫数量曾经是个位数。历史曾有记录,据说最初的最初,雄虫就只有一位。”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一位就是皇。那一位就是所有虫族的主。新诞生一位,那么两位就只能留一位。”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花园里的虫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两位、三位、四位,逐渐增加。”卡格德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小伙伴们,“而相对应的是,虫族的领地快速扩张,数量快速增加。”

他笑了笑。

“所以说,增加阁下,以虫族的运行模式,是威胁不到雄虫地位的。甚至雄虫巴不得同类越多越好。因为这个比例你永远降不下来,只会增加更多的虫族基层数量。”

他看着白鹭霜,看着暝光裔,看着墨云舟,看着欧阳无锋,看着林克,看着科尔,看着所有人。

“雄虫的地位,永远不会被动摇。”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白鹭霜两具身体同时沉默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白霜的眉头微微皱着,白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两具身体的思考节奏完全同步,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暝光裔盘腿坐在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克睁开眼睛,看着卡格德。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科尔靠在墙上,看着卡格德。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薇拉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卡格德。她的表情很认真。

巴顿憨笑着,但他的眼睛里也有一种“我在听”的认真。

雷诺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但他的耳朵竖着。

欧阳无锋从角落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欧阳无锋。

墨云舟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和林的节奏不一样,但同样是一种思考的节奏。

墨云鹤站在门口,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深了一些。

特纳站在最后面,晶石眼睛倒映着偏殿里的灯光。他在听,但他没有完全听懂。他只是看着卡格德,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尾钩懒洋洋地晃着、嘴角带着笑意的小阁下。

他在想:不管他说什么,他都是卡格德。

星辉飘在半空,光芒柔和地波动着。他在听,他听懂了。他的光芒波动得更快了一点——那是他在思考。

仟珠蹲在白弃旁边,仰着头看着大人们。她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气氛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她小声问钎宝:“哥哥,他们在说什么?”

钎宝低头看了她一眼。“在说很重要的事。”他小声说。

仟珠“哦”了一声,继续看。

白弃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雄虫的姿态。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在想事情。

卡格德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看着白鹭霜。

白霜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你干嘛不告诉帝国?”

卡格德看着她,眨了眨眼。

“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白弃不想成为阁下。”

白弃的手指停了一下。

卡格德继续说:“她说过的,她不想被保护起来。她和我一样,想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个功法出来之后,人类如果不做到强制让所有拥有这个资质的人修炼这个简易化的功法、增加阁下的话,虫族帝国议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相当于还是强制性的。”

他靠在椅背上,尾钩晃了晃。

“没必要。”

白弃坐在椅子上,金发碧瞳,尾钩垂地,虫翼微张。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不想被保护起来。她不想被锁在庄园里,被一群雌侍围着,每天除了赏花就是喝茶。她想站在战场上,想和那些古噬星兽厮杀,想用自己的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卡格德懂她。

白鹭霜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白霜点了点头,白鹭也点了点头。两具身体的动作完全同步,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明白了。”白霜说。

“那就不告诉。”白鹭说。

卡格德笑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尾钩在身后轻轻晃着。

“而且,”他说,语气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干一些……嗯,更离谱的事情。”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暝光裔看着他:“什么事?”

卡格德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神秘,还有一点“现在不能说”的调皮。

“暂时不说。”他说,“总之,这张底牌暂时还不能动。”

暝光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他说,“你说了算。”

白鹭霜也看着他。白霜的眼神很平静,白鹭的眼神也很平静。但两具身体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点。

墨云舟坐在椅子上,看着卡格德。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墨云鹤站在门口,看着少主点头,也点了点头。

欧阳无锋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卡格德旁边,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行,”她说,“你厉害。”卡格德被她拍得头歪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克从地上坐起来,看着卡格德。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知道了。”他说。

科尔从靠墙的姿势坐直了,看着卡格德。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薇拉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卡格德旁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加油。”她说。

巴顿从蜷缩的姿势伸展开,憨笑着看着卡格德。“加油。”他说。

雷诺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起来,看着卡格德。“加油。”他说。

特纳站在最后面,晶石眼睛亮亮地看着卡格德。“加油。”他说。

星辉飘在半空,光芒柔和地波动了一下。“加油。”他说。

钎宝站在特纳旁边,看着卡格德。“加油。”他说。

仟珠从白弃旁边跑过来,仰着头看卡格德。“卡格德哥哥加油!”她说。

卡格德看着这一群人,看着他们或坐或站或躺或飘,看着他们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鞋都脱了,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不管你干什么我们都支持你”的光。他笑了。不是宴会上那种高傲的、冷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好。”他说。

偏殿里又热闹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闹腾的热闹,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暖的热闹。暝光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白弃旁边,盯着她的虫翼看了一会儿。“你这个翅膀,”他说,“是真的好看。”白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她说。暝光裔又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钎宝。“你的也好看。”钎宝眨了眨眼,耳朵又红了。

欧阳无锋从卡格德旁边走过去,蹲在白弃面前,仰着头看她的虫翼。“能摸吗?”她问。白弃想了想。“轻一点。”她说。欧阳无锋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透明的、泛着金光的薄翼。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在水面上。她收回手,眼睛亮了一下。“好看。”她说。

仟珠从卡格德旁边跑回来,又蹲在白弃旁边。“姐姐,”她说,“我也想摸。”白弃笑了。“摸吧。”仟珠伸出小手,轻轻碰了一下虫翼的边缘。那片薄翼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仟珠缩回手,眼睛亮亮的。“凉凉的。”她说。

钎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白鹭霜从地上爬起来,白霜也爬起来。两具身体同时走到白弃面前,低头看着她。白霜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行了,”白霜说,“以后可得好好藏着。”白鹭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继续努力。”白鹭说。白弃被她们拍得身体晃了晃,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卡格德旁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卡格德想了想。“先休息几天。”他说,“然后……”他想了想,没说完。林克点头,没追问。

科尔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卡格德旁边,看着他。卡格德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科尔开口:“你头发乱了。”卡格德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乱了。发辫彻底散了,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像一匹被揉皱的绸缎。他伸手想把头发拢一拢,但手指插进发丝里,发现根本拢不好。

科尔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手,从卡格德的头发上把那根快要掉的银丝带取下来。卡格德看着他。科尔低头,把银丝带重新系在自己手腕上。“回去再梳。”他说。卡格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他说。

特纳从最后面走过来,巨大的岩石身躯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阴影。他走到卡格德面前,低头看着他。卡格德仰着头看他。特纳伸出巨大的岩石手指,轻轻在卡格德头顶碰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归园星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长大了。”他说。卡格德笑了。“嗯。”他说。

星辉飘到卡格德旁边,光芒柔和地闪了闪。“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问。卡格德想了想。“先把第一军区那边的事收尾。”他说,“然后……”他看了一眼白弃,又看了一眼钎宝。“然后再说。”星辉闪了闪,表示理解。

偏殿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那些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脱掉的鞋子都照得柔和了几分。卡格德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群人。白鹭霜在和白弃说话,白霜和白鹭一左一右,像两面镜子。暝光裔在和林克说什么,林克面无表情地听着。科尔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银丝带。薇拉和巴顿在聊天,雷诺在旁边插嘴。欧阳无锋蹲在白弃面前,还在看她的虫翼。墨云舟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墨云鹤站在门口,安静地守着。特纳站在最后面,晶石眼睛亮亮的。星辉飘在半空,光芒柔和。钎宝和仟珠站在一起,看着这一切。

卡格德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他的尾钩在身后轻轻晃着,像一条被风吹动的柳枝。小粉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偶尔“噗叽”一声。

他在心里想:这张底牌,还能藏很久。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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