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惊变
路言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在落，像被火烧过又冷却了的颜色。他想起俞修。这几天他每天给俞修发消息，利雅得比北京时间晚五个小时，他忙完的时候俞修那边已经是凌晨。俞修总是回得很快，像手机就放在手边。
路言看着窗外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沙色围墙，想起俞修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沙漠晚上冷，带外套了吗。他没带。他回了个“带了”。
“走吧。”路言合上电脑。
哈立德派了车，一辆不显眼的白色越野，司机是庄园里的老员工，沉默，白袍洗得发旧，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已经干透的椰枣。
季明疏留在庄园和Sami谈后续的条款细节，路言和季云川上了车。季云川兴奋得像被关了三天终于放出来遛的小狗，车窗降下来，热风灌进来，他把领带彻底扯了，团成一团塞进西装口袋里。
集市在老城区深处。白天的老城区像一座被阳光晒透了的迷宫，土色的墙壁把热量吸进去，再缓慢地吐出来；到了夜晚，那些白天紧闭的门忽然都打开了，从里面涌出香料、烤羊肉、水烟和数百人的交谈声。
季云川像一条被放进水里的鱼，从一家铺钻到另一家，拿起一小撮藏红花凑近鼻尖，又拿起一片乳香问路言好不好闻。路言跟在他后面，嘴角弯着。在异国的集市里，闻着香料，摸着地毯，想着挑点什么送给俞修。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从越野车驶出庄园的那一刻起，一辆灰色的轿车一直跟在后面。不是同一辆，是交替跟，集市入口的坚果摊前换了一拨人，香料铺隔壁的灯饰店门口换了另一拨。
路言站在一家银器铺前，拿起一只从阿曼过来的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上跳出哈立德的消息。
“你们在哪里。不要在外面停留。马上回来。”
路言还没来得及回复，集市尽头的灯灭了。不是一盏，是一整排。从尽头开始，一盏一盏地灭过来，像有人沿着那条窄巷一路走过来。尖叫从灯灭的方向涌过来。人群开始奔跑。
路言抓住季云川的手腕，往车的方向跑。他记得车停在集市入口的椰枣树后面。银镯还搁在柜台上，镯身錾着的经文在最后一盏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椰枣树终于出现在前面，然而树的后面是空的。车不见了。
季云川在他身后猛地停住。路言回过头。
三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白袍，头巾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为首的那个很高，肩很宽，走路的方式像在沙地上走了几十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几乎不发出声音。
路言把季云川往身后拉。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完全是出于对年轻几岁的季云川的保护。
为首的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的情绪。像一个人看着路边一块石头，然后移开。
“Al-Najdi。”他报了一个姓氏。路言的阿拉伯语只够听懂几个词，但这个姓氏他听哈立德提过。和Sami家族有血仇。三代了。
那人不再说话。他身后两个人走上前。路言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季云川的白衬衫领口从自己余光里冲出去。霎时，他的后脑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眼前那片沙色的墙壁和椰枣树和集市尽头最后一盏还没灭的灯，同时碎成了千万片。
一座荒漠深处的房子，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细沙的嘶嘶声。屋内到处是荷枪实弹各色人种的雇佣兵——粗壮的胳膊上满是纹身和旧伤疤，他们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或者干脆用听不懂的语言骂骂咧咧。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枪油味和廉价烟草的辛辣。几个靠在墙边的雇佣兵正用下流的眼神打量着躺在地上的人。
路言是被自己的呼吸呛醒的。
沙子。鼻腔里、嘴里全是沙子。他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水泥地面。
疼痛是从后脑开始的，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和大脑之间塞进了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路言动了一下手指，从指尖到肩胛，每一寸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被卸掉了，关节被从它该在的位置上拧出来，肌腱和韧带被拉到它们从未被设计要承受的角度，卡在那里，他的肩窝里往外剜。
季云川在他旁边。
靠墙坐着，头歪向一侧，额角有一道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的口子。血已经半干了，下午出门时还熨得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被血浸透了。他醒着，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颤动的黑点。
“路言…”他的声音沙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下唇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眼睛亮得惊人——是恐惧被压到最深最深处、只剩下本能里最后那一点点没灭的东西。
“我没事。”路言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两块被晒裂的木头互相摩擦。
他把右手撑在地上，从趴着的姿势撑起来。左肩在移动的那一瞬间发出了骨头和关节囊之间那些被强行撑开挤出来的闷响。
这时人群无声地朝两边分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在这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皮鞋踩在沙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出全部轮廓——四十岁出头，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的轮廓像沙漠里那些被风蚀了千年的岩山一样的。
他是穆萨。Al-Najdi家的穆萨。
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息让雇佣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走到路言和季云川面前，居高临下地停了很久，微微偏头，身后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翘起腿。
他身后两个雇佣兵把季云川从地上拽起来，胳膊被反剪到身后。拖到了穆萨面前，他捏住季云川的下巴，对着月光看了看他的面庞，然后松开手，在他衬衫上仅存干净的布料上擦了擦手指。
路言看着窗外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沙色围墙，想起俞修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沙漠晚上冷，带外套了吗。他没带。他回了个“带了”。
“走吧。”路言合上电脑。
哈立德派了车，一辆不显眼的白色越野，司机是庄园里的老员工，沉默，白袍洗得发旧，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已经干透的椰枣。
季明疏留在庄园和Sami谈后续的条款细节，路言和季云川上了车。季云川兴奋得像被关了三天终于放出来遛的小狗，车窗降下来，热风灌进来，他把领带彻底扯了，团成一团塞进西装口袋里。
集市在老城区深处。白天的老城区像一座被阳光晒透了的迷宫，土色的墙壁把热量吸进去，再缓慢地吐出来；到了夜晚，那些白天紧闭的门忽然都打开了，从里面涌出香料、烤羊肉、水烟和数百人的交谈声。
季云川像一条被放进水里的鱼，从一家铺钻到另一家，拿起一小撮藏红花凑近鼻尖，又拿起一片乳香问路言好不好闻。路言跟在他后面，嘴角弯着。在异国的集市里，闻着香料，摸着地毯，想着挑点什么送给俞修。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从越野车驶出庄园的那一刻起，一辆灰色的轿车一直跟在后面。不是同一辆，是交替跟，集市入口的坚果摊前换了一拨人，香料铺隔壁的灯饰店门口换了另一拨。
路言站在一家银器铺前，拿起一只从阿曼过来的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上跳出哈立德的消息。
“你们在哪里。不要在外面停留。马上回来。”
路言还没来得及回复，集市尽头的灯灭了。不是一盏，是一整排。从尽头开始，一盏一盏地灭过来，像有人沿着那条窄巷一路走过来。尖叫从灯灭的方向涌过来。人群开始奔跑。
路言抓住季云川的手腕，往车的方向跑。他记得车停在集市入口的椰枣树后面。银镯还搁在柜台上，镯身錾着的经文在最后一盏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椰枣树终于出现在前面，然而树的后面是空的。车不见了。
季云川在他身后猛地停住。路言回过头。
三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白袍，头巾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为首的那个很高，肩很宽，走路的方式像在沙地上走了几十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几乎不发出声音。
路言把季云川往身后拉。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完全是出于对年轻几岁的季云川的保护。
为首的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的情绪。像一个人看着路边一块石头，然后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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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Najdi。”他报了一个姓氏。路言的阿拉伯语只够听懂几个词，但这个姓氏他听哈立德提过。和Sami家族有血仇。三代了。
那人不再说话。他身后两个人走上前。路言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季云川的白衬衫领口从自己余光里冲出去。霎时，他的后脑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眼前那片沙色的墙壁和椰枣树和集市尽头最后一盏还没灭的灯，同时碎成了千万片。
一座荒漠深处的房子，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细沙的嘶嘶声。屋内到处是荷枪实弹各色人种的雇佣兵——粗壮的胳膊上满是纹身和旧伤疤，他们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或者干脆用听不懂的语言骂骂咧咧。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枪油味和廉价烟草的辛辣。几个靠在墙边的雇佣兵正用下流的眼神打量着躺在地上的人。
路言是被自己的呼吸呛醒的。
沙子。鼻腔里、嘴里全是沙子。他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水泥地面。
疼痛是从后脑开始的，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和大脑之间塞进了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路言动了一下手指，从指尖到肩胛，每一寸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被卸掉了，关节被从它该在的位置上拧出来，肌腱和韧带被拉到它们从未被设计要承受的角度，卡在那里，他的肩窝里往外剜。
季云川在他旁边。
靠墙坐着，头歪向一侧，额角有一道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的口子。血已经半干了，下午出门时还熨得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被血浸透了。他醒着，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颤动的黑点。
“路言…”他的声音沙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下唇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眼睛亮得惊人——是恐惧被压到最深最深处、只剩下本能里最后那一点点没灭的东西。
“我没事。”路言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两块被晒裂的木头互相摩擦。
他把右手撑在地上，从趴着的姿势撑起来。左肩在移动的那一瞬间发出了骨头和关节囊之间那些被强行撑开挤出来的闷响。
这时人群无声地朝两边分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在这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皮鞋踩在沙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出全部轮廓——四十岁出头，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的轮廓像沙漠里那些被风蚀了千年的岩山一样的。
他是穆萨。Al-Najdi家的穆萨。
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息让雇佣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走到路言和季云川面前，居高临下地停了很久，微微偏头，身后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翘起腿。
他身后两个雇佣兵把季云川从地上拽起来，胳膊被反剪到身后。拖到了穆萨面前，他捏住季云川的下巴，对着月光看了看他的面庞，然后松开手，在他衬衫上仅存干净的布料上擦了擦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