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溃破

俞修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鸣。他听到了那些话,遥远而不真实。

“他们这次劫持事件,从Sami 上次来中国和寰盛有了一次合作后,就开始部署了…因为牵扯到当地多个家族利益和宗教势力,处理结果根本不可能见光。”

季明疏眼神黯淡:“这次是冲着Sami的家族和季家的人去的,没想到会把路言牵扯其中…寰盛会为他此次意外负全责,他已经签过保密协议了。另外,我会——”

季明疏没有说完。

一记重拳砸在了他的颧骨上,沉闷的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他头猛地偏向一侧,后脑勺撞上了侧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火辣辣的疼痛从颧骨蔓延到半边脸,他没有抬手去捂,只是皱起了眉。

俞修还攥着拳,另一只手猛地拽住季明疏的领口,把那张半边脸已经泛红的脸拽到自己面前。

俞修的呼吸灼热而急促,眼睛让人不敢直视:恐惧,心疼,后怕,是这些天来所有被压抑的、无处可去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恨。

“你就能用这种口气解释整件事?”俞修的声音在发抖,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吼出来。

“路言在你们这种人眼里,是不是不论遭遇了什么,都有解决平息的方式?签字,给钱,封口——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俞修的眼眶红了,他死死撑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季明疏颧骨上慢慢浮起一片青紫。他转头看向俞修,那双素来淡漠、不可撼动的眼睛里,涌上了一些别的东西——愧疚,疲惫,和多年都未曾出现过的脆弱。

“你以为是我不想给他别的东西吗?”季明疏的声音变得很低。

“路言在利雅得住院期间,我陪着他整整两周,而他唯一开口说话——就是接了两次你的电话。”

俞修的呼吸停了一瞬。

“医生问他话都不怎么回应,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可你的电话一来,他接了,甚至装作没事发生,还在安抚你!”

季明疏往日里自持稳重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那个会痛、会怕的人。

“我想给他的,他全都不要。”季明疏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竭力吞咽某种酸涩的东西,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俞修的手攥着季明疏的领口,力气已经松了大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天的碎片忽然全部涌了进来。路言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好”——“身体不舒服”——“不用来接我”。那些他当时隐约觉得不对劲、此刻每一个都变成了一把刀。

俞修松开了手,他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踩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

他朝着自己的车走去,钥匙在口袋里,掏了几次才抓住。发动机轰鸣,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俞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路言身边。现在。立刻。

他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他不能把路言从那个两天一夜里救出来。但至少,至少现在,他绝不会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俞修回到公寓时,路言还在睡。俞修在床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路言的睫毛覆在眼下那片青黑上面。鼻梁的线条清晰到有些锋利——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路言的脸是温润的,笑起来脸颊那里会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现在只有颧骨突兀地撑在消瘦的面颊上,像是要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俞修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季明疏的话,像是烧红的尖刺。

“劫持、囚禁、两天一夜、恶劣的精神状态…”

路言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眼眶泛红的面庞,目光里是片刻的茫然。

“醒了?”

路言没有说话,似乎在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俞修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让熟悉的温度路言的整个身体都松软了一瞬。

“我想洗澡。”路言声音还是哑的。

俞修点点头,起身去了浴室。浴缸里的水一点一点涨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浴缸边看着那些蒸腾的水汽发呆。水汽模糊了一切清晰的边界,就像他和路言之间现在隔着的那些东西——看得见,摸不着,说不出。

路言进入浴室后,俞修回到卧室,拉开窗帘,整理床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日常感,像是在用这些最普通的事情对抗那些不普通的、汹涌的恐惧。

俞修他听到了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他以为是路言忘了拿什么东西,他一边回头一边说:“忘拿什么了?”

路言站在浴室门口,赤裸着。

水没有擦干,顺着他的身体线条往下淌,淌过肋骨的轮廓——每一根都清晰可数。膝盖的骨节突兀地顶出来,小腿上有几块大小不一的淤青。皮肉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掉了,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俞修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微弱的痉挛。

他跨了两步,一把拉上了窗帘。光线骤然暗下来,卧室退回到那种半明半暗的静谧里。他抓起床尾叠好的薄毯,两步走到路言面前,展开,裹住了他。

“你怎么了?”俞修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不怕着凉?”

路言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薄毯松松地搭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落,沿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俞修——那种目光不是平时路言看他的方式。平时的路言,眼神是温和的、柔软的,笑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某种近乎贪婪的、不肯移开的注视。

“俞修,”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用力就会碎掉,“抱我。”

俞修愣住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