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初雪

俞修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来干什么?”

季云川不敢看俞修,从那天季明疏告诉他,俞修已经知道路言被劫持的事后,他就明白对方迟早也会找上自己。

“路言他怎么样了…”

俞修眼底沉得像深潭。

“季云川,路言平时对你挺照顾的,所以我不对你动手,你告诉我那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云川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俞修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燃烧着濒临极限的焦灼的眼睛。

季云川垂下了头,支离破碎地讲完了那两天一夜发生的事,像是回顾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我什么——都——做——不——了。

季云川胸腔剧烈地起伏,在积蓄某种足以支撑他说完所有话的勇气。

“医生说……路言的PTSD症状非常严重……”

“他经常会在夜里尖叫着醒过来,需要注射镇静剂才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手腕被束缚带绑在床边,因为他在梦里会伤害自己。”

季云川捂着自己的眼睛,眼泪顺着鼻梁两侧的淤青滑下去。他蹲了下来,蜷缩在地库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座坍塌的废墟。哭声像无法自愈的动物的哀鸣。

俞修站在那里,胸口的钝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仰起头,看着地库灰白色的天花板,看着那些交错的管道。灯光刺眼,温热的液体从他眼眶里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季云川挣扎着起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一份补偿协议。”季云川声音沙哑“回来的飞机上……我拿给路言看过。他没有翻开。”

“寰盛没有想和路言切割的意思。”季云川的声音近乎恳求,“他受的伤害……不可能是钱能补的。但这些——我希望他能收下。”

俞修看着递到面前的文件,和季云川狼狈的面庞。

“路言不要的东西,我不会替他收。”

季云川的手指一紧。

“你走吧。别再打扰他。”

俞修顿了顿。

“不光是你。也转告季明疏——都从路言的生活里消失。” 俞修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了。

俞修回到公寓的时候,路言还在睡。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像终于回到了一个让他安心的地方。

俞修抱膝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眼睛通红地盯着沉睡中的路言。

他的心脏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是一种迟缓的、钝重的撕裂感,像有人握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扯。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这种痛。

俞修开始咬指节。

机械式的,一下,又一下。食指关节,指节侧面。牙齿嵌入皮肤,他啃咬着,像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天色彻底变暗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卧室里没有开灯。俞修蜷在黑暗中,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直到舌尖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

指节处已经咬得血肉模糊,最深的那道伤口几乎可以看见下面白森森的骨头。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的衣领上、裤子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俞修不觉得疼。神经像是已经被某种更大的疼痛切断了,手指上的伤口没有任何感觉。

他本来不想管的,可是他忽然想到:路醒来看到会害怕。

他麻木地站起来,腿几乎失去知觉。他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柱兜头浇下来。他就站在冷水里,看着脚边冲下来的淡红色水流打着旋儿流进地漏。水温的冰凉和手指的伤口搅在一起。

他冲了很久,久到皮肤发僵,才关掉水龙头,用浴巾胡乱擦了一下。翻出急救箱,草草缠了几圈纱布。

他回到了卧室。

接近午夜的时候,路言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醒来了?”

那个声音温和、熟悉,落到他耳边。路言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俞修。他俯下身来,温热的掌心缓缓覆上了路言的脸颊。

俞修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而温柔:

“路言,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路言怔住了。那双还带着倦意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红。他看着俞修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路言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好。”

俞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握住路言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两年后

季明疏大婚那天,C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婚礼在城东那家不对外营业的山庄里办,和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个项目一样——低调,精准,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不张扬,却让所有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新娘是沈令仪,那个在季明疏身边出现过最多次数的女人。很多人说她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只有她知道,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季明疏打来的电话,语气平淡地问自己要不要结婚,和往日邀请出席一场活动时的口吻没有任何区别。你能出席那我就来接,你有别的安排那我就找别人。

沈令仪流下的泪水是这些年隐忍等候的酸涩,她不在乎季明疏是不是最爱自己,哪怕只有一分,她也愿意。

季云川作为伴郎,站在人群里,西装挺括,额角那道疤被发型师用碎发遮住了大半。他端着酒杯,看着季明疏身。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他在笑。和每一个该握手的人握手,和每一个该致意的人致意。

季云川想起了几年前,类似这样的场合里,季明疏身旁站着一个清俊温润的身影,自己是有多久没听到关于路言的消息了…连他的面容都开始模糊,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婚礼仪式结束后,两人在休息室饮酒。季云川把那本书递过去的时候,季明疏正站在落地窗前,他有些疑惑地接过来。书不厚,封面是素色的,米白的底子上印着一行小字。料理之味。作者署名:俞修。

季明疏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这本菜谱,连同我做的每一道菜,全都送给路言。

季明疏定定地看着那行字,窗外雪还在落。

季云川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释然:“路言现在应该生活得很开心吧。”

季明疏没有接话。他把书合上,视线落在窗外的纯白,这初雪和路言好像,他注定留不住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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