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例外
那块碑上刻着路言奶奶的姓名，生卒年月，还有几行字。
孝孙 路言 叩立
音容宛在 懿德长存
这块墓碑，是路言立的。
俞修回头看向路言，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也正望着自己。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
俞修明白了。
这块墓地，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路言一个人在祭奠。十几岁的年纪，失去了从小长大看护自己的至亲。
俞修点燃三支香，鞠了三个躬。
路言看着俞修的举动，瞳孔颤动。除了他，从来没有人来祭拜过奶奶，即便路赫也总推说各种理由拒绝前来。
而俞修不过是自己认识一段时间，算是“朋友”的存在，却在虔诚地给奶奶上了香。
风从林间穿过，三支香袅袅地燃着，青烟飘向天空。
两人走出墓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路过一处建在半山腰的凉亭。
“俞修，要休息会儿吗？”
“好。”
两人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山脚下的小镇尽收眼底。人影小小的，在街道上走动，有模糊的声响飘上来，又被山风吹散。
路言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俞修。
“你的呢？”俞修没接。
“你先喝吧。”
路言将水瓶塞到了他手中。
俞修拧开盖子，隔着一小段距离仰头倒了几口，又递了回去。
路言握着水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想认识我？”
俞修愣了一下。
为什么想认识他？
他把那些和路言有关的片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因为你吃完饭的餐桌很干净。”
俞修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奇特。
“你来吃饭，每次走的时候，桌上都特别干净，这样的客人很少。”
“就这样？”路言有点意外。
俞修点点头。
路言轻叹了口气，“还不错。”
“什么意思？”
“至少不是什么蠢透顶的觉得我好看什么的……”路言看着山下的镇子，嘴角弯了弯，像是自嘲。
俞修脱口而出：“我不喜欢带把儿的……”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路言笑出声来，肩膀都颤抖起来。
“我看出来了。也许我自己说出口有点奇怪，但我接受过的很多善意和好感，最后都会变质成让人厌恶的东西。”
俞修想起路言初中的那个班主任，还有他在暗巷里撞见的那个男生。他开始明白路言被人说成脾气古怪的原因，那些无法辨识的所谓的好意，其实都是带着目的性的侵扰。他只能被迫承受别人的非议和曲解，没谁在乎真相如何，只是爱听“劲爆”的故事。
路言的双眼睛像是一潭深水，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他们不是在对我好，他们只是对我外在呈现的一切感兴趣。”
“俞修，我希望你是个例外。”
路言的语气很轻松，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却无法掩盖。
俞修胸口一阵闷痛，他发现自己对路言的了解其实很片面。一个家庭成长环境不幸的少年，似乎和自己有些相似，但却是走向了不同的路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坐在老旧的公交车上。
车窗开着，秋风带着寂寥的气息从外面吹进来。路言垂着脑袋，随着车子的晃动，两人的肩膀不时碰到。
路言不知道为什么，以往扫完墓回程路上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疲惫，但此刻俞修坐在身边，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了下来，竟然就坐着睡着了。
车子颠簸着，路言额前的碎发掠过长长的睫毛。
俞修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路言睡着的样子，格外乖顺可爱。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和冷淡，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嘴唇抿着，像个毫无心事的小孩。
公交车转弯，路言的脑袋歪向一旁，眼看就要撞上车窗玻璃。
俞修下意识地伸出手，轻托住他的头，慢慢扶过来，靠在了自己肩头。
俞修保持着那个姿势，再没有动过。
路言肯定很累了吧。
然而，下一秒，他想起路言在凉亭里说的那句话。
【至少不是什么蠢透顶的觉得我好看什么的……】
俞修的胸口涌上一阵烦躁，自己确实不是这个原因想认识路言的，但他也无法否认，任何审美正常的人都不能否认路言的好看。
俞修试图在说服自己：如果今天坐在身边睡着的是程炎，他肯定也会……
也会让程炎靠在自己肩上？
俞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程炎那颗刺猬一样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他大概会在下一秒就给他一个肘击，直接把人锤醒。
可是他对路言……
一定是因为路言是那种……那种情绪细腻的朋友，需要多照顾罢了，所以才会这样。
对，一定是这样……
路言周末没有补习班的时候，也会来到店里。他会找个角落的位置，坐在那里看书。人多的时候，他就会把位子让出来，在店里帮忙。
收桌子，端菜，不声不响。
俞修说过他很多次。
“不用你做这些。”
每次路言都乖乖地点头，弯着眼睛说“知道了，俞修哥”。
下次该帮忙还是帮忙。
俞修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路言来得多，芬姐心里也欢喜。这孩子有眼力见，长得又好看，谁见了不喜欢？最重要的是，只要路言来店里俞修炒菜都会比平时更起劲。
这天晚上，路言下了补习班，照旧来到店里。
店里没有客人，俞修正忙着收拾桌子准备打烊。见路言进来，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今天太晚了，别帮忙了。”
路言被俞修推搡着按在了柜台后的凳子上。手边“啪”地放下一瓶汽水，盖子已经帮他打开了。
“坐着喝，歇会儿。”
说完俞修转身又去收拾桌子了。
路言看着那瓶汽水，勾起了嘴角。
店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对男女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响，女人四处打量着这间小店，眉头紧皱。
“谁要带女生来这种店里吃宵夜？”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
“你懂什么？喝完酒吃汤面，胃里才舒服。”
柜台后面，路言在听到男人的声音后，握笔的手瞬间僵住了。
孝孙 路言 叩立
音容宛在 懿德长存
这块墓碑，是路言立的。
俞修回头看向路言，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也正望着自己。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
俞修明白了。
这块墓地，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路言一个人在祭奠。十几岁的年纪，失去了从小长大看护自己的至亲。
俞修点燃三支香，鞠了三个躬。
路言看着俞修的举动，瞳孔颤动。除了他，从来没有人来祭拜过奶奶，即便路赫也总推说各种理由拒绝前来。
而俞修不过是自己认识一段时间，算是“朋友”的存在，却在虔诚地给奶奶上了香。
风从林间穿过，三支香袅袅地燃着，青烟飘向天空。
两人走出墓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路过一处建在半山腰的凉亭。
“俞修，要休息会儿吗？”
“好。”
两人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山脚下的小镇尽收眼底。人影小小的，在街道上走动，有模糊的声响飘上来，又被山风吹散。
路言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俞修。
“你的呢？”俞修没接。
“你先喝吧。”
路言将水瓶塞到了他手中。
俞修拧开盖子，隔着一小段距离仰头倒了几口，又递了回去。
路言握着水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想认识我？”
俞修愣了一下。
为什么想认识他？
他把那些和路言有关的片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因为你吃完饭的餐桌很干净。”
俞修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奇特。
“你来吃饭，每次走的时候，桌上都特别干净，这样的客人很少。”
“就这样？”路言有点意外。
俞修点点头。
路言轻叹了口气，“还不错。”
“什么意思？”
“至少不是什么蠢透顶的觉得我好看什么的……”路言看着山下的镇子，嘴角弯了弯，像是自嘲。
俞修脱口而出：“我不喜欢带把儿的……”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路言笑出声来，肩膀都颤抖起来。
“我看出来了。也许我自己说出口有点奇怪，但我接受过的很多善意和好感，最后都会变质成让人厌恶的东西。”
俞修想起路言初中的那个班主任，还有他在暗巷里撞见的那个男生。他开始明白路言被人说成脾气古怪的原因，那些无法辨识的所谓的好意，其实都是带着目的性的侵扰。他只能被迫承受别人的非议和曲解，没谁在乎真相如何，只是爱听“劲爆”的故事。
路言的双眼睛像是一潭深水，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他们不是在对我好，他们只是对我外在呈现的一切感兴趣。”
“俞修，我希望你是个例外。”
路言的语气很轻松，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却无法掩盖。
俞修胸口一阵闷痛，他发现自己对路言的了解其实很片面。一个家庭成长环境不幸的少年，似乎和自己有些相似，但却是走向了不同的路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坐在老旧的公交车上。
车窗开着，秋风带着寂寥的气息从外面吹进来。路言垂着脑袋，随着车子的晃动，两人的肩膀不时碰到。
路言不知道为什么，以往扫完墓回程路上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疲惫，但此刻俞修坐在身边，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了下来，竟然就坐着睡着了。
车子颠簸着，路言额前的碎发掠过长长的睫毛。
俞修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路言睡着的样子，格外乖顺可爱。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和冷淡，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嘴唇抿着，像个毫无心事的小孩。
公交车转弯，路言的脑袋歪向一旁，眼看就要撞上车窗玻璃。
俞修下意识地伸出手，轻托住他的头，慢慢扶过来，靠在了自己肩头。
俞修保持着那个姿势，再没有动过。
路言肯定很累了吧。
然而，下一秒，他想起路言在凉亭里说的那句话。
【至少不是什么蠢透顶的觉得我好看什么的……】
俞修的胸口涌上一阵烦躁，自己确实不是这个原因想认识路言的，但他也无法否认，任何审美正常的人都不能否认路言的好看。
俞修试图在说服自己：如果今天坐在身边睡着的是程炎，他肯定也会……
也会让程炎靠在自己肩上？
俞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程炎那颗刺猬一样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他大概会在下一秒就给他一个肘击，直接把人锤醒。
可是他对路言……
一定是因为路言是那种……那种情绪细腻的朋友，需要多照顾罢了，所以才会这样。
对，一定是这样……
路言周末没有补习班的时候，也会来到店里。他会找个角落的位置，坐在那里看书。人多的时候，他就会把位子让出来，在店里帮忙。
收桌子，端菜，不声不响。
俞修说过他很多次。
“不用你做这些。”
每次路言都乖乖地点头，弯着眼睛说“知道了，俞修哥”。
下次该帮忙还是帮忙。
俞修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路言来得多，芬姐心里也欢喜。这孩子有眼力见，长得又好看，谁见了不喜欢？最重要的是，只要路言来店里俞修炒菜都会比平时更起劲。
这天晚上，路言下了补习班，照旧来到店里。
店里没有客人，俞修正忙着收拾桌子准备打烊。见路言进来，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今天太晚了，别帮忙了。”
路言被俞修推搡着按在了柜台后的凳子上。手边“啪”地放下一瓶汽水，盖子已经帮他打开了。
“坐着喝，歇会儿。”
说完俞修转身又去收拾桌子了。
路言看着那瓶汽水，勾起了嘴角。
店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对男女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响，女人四处打量着这间小店，眉头紧皱。
“谁要带女生来这种店里吃宵夜？”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
“你懂什么？喝完酒吃汤面，胃里才舒服。”
柜台后面，路言在听到男人的声音后，握笔的手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