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哭
第二天，病房走廊里吵成了一片。
那几个参与斗殴的学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和赔偿金，被奶奶挡在病房门口。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孙子躺在里面，胳膊都断了！”
“是我们不对，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十几岁了还不懂事？你们平时怎么教的！”
周围病房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帮腔，把那几个家长堵在走廊里骂得抬不起头。
最后，只让那几个孩子进了病房。
病房门打开的时候，路言靠坐在床头。
为首那个头上打着绷带，正是被他用砖头砸的那个。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后面跟着的几个有的脸上有巴掌印，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一看就是被家里狠狠收拾过的。
他们站在病床边，排成一排。
为首的男生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对不起……”
其他人也跟着鞠躬，声音乱七八糟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
路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脸上青紫的伤痕，看着他们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看着他们弯着腰站在那里的模样，和围着自己踢打时的嘴脸，好像不是同一张。
他想起了昨天，他们把自己按在墙上，笑着说“娘们唧唧”“他妈拍三级片”的话。
路言看向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可是病房里一点都透不进来。
路言午睡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奶奶不在身边。
路言撑着身子坐起来，穿着拖鞋往外走。
沉甸甸的石膏打在左臂上，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护士站，开水房，和一排排紧闭的病房门。
走到小卖部附近的时候，路言看见了奶奶的背影。
老太太站在小卖部旁边的角落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手里举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路言还是听见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你不用骗我老婆子……”
路言停下脚步，站在墙角，没有再往前走。
“言言现在骨折，你要心里对着这孩子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你就来看看他。”
奶奶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路言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妈妈不好，才成了现在这样啊……”
路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奶奶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
“路赫？路赫也许死外边了吧。”
“你放心，言言我养了这么大，不会赖着你。你来看看孩子，多的我一句不会说。”
她顿了顿。
“你……”
举着电话的手僵在那里。
过了几秒，她慢慢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
对面已经挂了。
老太太的眉头紧紧皱着，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墙角看去。
路言站在那里，病号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小小的人满脸伤痕，胸前挂着打了石膏的胳膊。
“奶奶……”
“妈妈会来看我吗？”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涌上来。
她走过去，把路言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路言被抱着，脸埋在奶奶的肩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轻轻拍着路言的背，一下，一下。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路言当晚睡得很浅，身上的伤还在疼，石膏压得胳膊发酸，他翻来覆去，迷迷糊糊。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反反复复都是“妈妈”来医院看他的样子。
她会长什么样？
会像奶奶说的那样，很好看吗？
会像隔壁床那个小胖子的妈妈一样，来了就给他削苹果、讲故事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路言听到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只是透过眯着的那条细细的眼缝，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了床边。
昏暗的病房里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像是花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言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女人伸出手，那只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那股好闻的香气一起，轻轻地拨开了路言额前的头发。
路言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眼，这一切就碎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全身的细胞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妈妈。
就是那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妈妈。
路言小心翼翼地，一动不敢动。
生怕惊扰了这场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美梦。
然而，一切还是被打破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护士拿着查房记录本走进来，看见床边站着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你是哪一床的家属？探视时间早结束了，不可以待在病房里的。”
那个女人像是被惊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路言一眼，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病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路言睁开了眼。
床边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正慢慢地散去。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眼眶红了。
他的梦，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透，奶奶就出门了。
她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熬了一早上的鸡汤，金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香气直往外冒。老太太转了两趟公交车往医院赶。
到了住院部，刚出电梯，她就看见路言站在病区门口。
脸上青紫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一见奶奶就使劲招手。
“奶奶！”
路言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
奶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奶奶，妈妈来看我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
“妈妈没有不要我！她来看我了！她还摸我的额头！”
老太太愣住了。
路言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笑，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妈妈还会回来看我的，奶奶，她一定会再来的。”
这几日来，从被打那天到现在，路言一滴眼泪都没掉过。被按在墙上没哭，挨打没哭，胳膊骨折没哭，手术完没哭。
可此刻，他终于像个孩子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那几个参与斗殴的学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和赔偿金，被奶奶挡在病房门口。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孙子躺在里面，胳膊都断了！”
“是我们不对，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十几岁了还不懂事？你们平时怎么教的！”
周围病房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帮腔，把那几个家长堵在走廊里骂得抬不起头。
最后，只让那几个孩子进了病房。
病房门打开的时候，路言靠坐在床头。
为首那个头上打着绷带，正是被他用砖头砸的那个。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后面跟着的几个有的脸上有巴掌印，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一看就是被家里狠狠收拾过的。
他们站在病床边，排成一排。
为首的男生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对不起……”
其他人也跟着鞠躬，声音乱七八糟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
路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脸上青紫的伤痕，看着他们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看着他们弯着腰站在那里的模样，和围着自己踢打时的嘴脸，好像不是同一张。
他想起了昨天，他们把自己按在墙上，笑着说“娘们唧唧”“他妈拍三级片”的话。
路言看向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可是病房里一点都透不进来。
路言午睡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奶奶不在身边。
路言撑着身子坐起来，穿着拖鞋往外走。
沉甸甸的石膏打在左臂上，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护士站，开水房，和一排排紧闭的病房门。
走到小卖部附近的时候，路言看见了奶奶的背影。
老太太站在小卖部旁边的角落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手里举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路言还是听见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你不用骗我老婆子……”
路言停下脚步，站在墙角，没有再往前走。
“言言现在骨折，你要心里对着这孩子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你就来看看他。”
奶奶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路言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妈妈不好，才成了现在这样啊……”
路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奶奶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
“路赫？路赫也许死外边了吧。”
“你放心，言言我养了这么大，不会赖着你。你来看看孩子，多的我一句不会说。”
她顿了顿。
“你……”
举着电话的手僵在那里。
过了几秒，她慢慢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
对面已经挂了。
老太太的眉头紧紧皱着，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墙角看去。
路言站在那里，病号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小小的人满脸伤痕，胸前挂着打了石膏的胳膊。
“奶奶……”
“妈妈会来看我吗？”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涌上来。
她走过去，把路言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路言被抱着，脸埋在奶奶的肩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轻轻拍着路言的背，一下，一下。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路言当晚睡得很浅，身上的伤还在疼，石膏压得胳膊发酸，他翻来覆去，迷迷糊糊。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反反复复都是“妈妈”来医院看他的样子。
她会长什么样？
会像奶奶说的那样，很好看吗？
会像隔壁床那个小胖子的妈妈一样，来了就给他削苹果、讲故事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路言听到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只是透过眯着的那条细细的眼缝，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了床边。
昏暗的病房里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像是花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言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女人伸出手，那只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那股好闻的香气一起，轻轻地拨开了路言额前的头发。
路言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眼，这一切就碎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全身的细胞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妈妈。
就是那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妈妈。
路言小心翼翼地，一动不敢动。
生怕惊扰了这场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美梦。
然而，一切还是被打破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护士拿着查房记录本走进来，看见床边站着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你是哪一床的家属？探视时间早结束了，不可以待在病房里的。”
那个女人像是被惊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路言一眼，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病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路言睁开了眼。
床边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正慢慢地散去。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眼眶红了。
他的梦，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透，奶奶就出门了。
她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熬了一早上的鸡汤，金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香气直往外冒。老太太转了两趟公交车往医院赶。
到了住院部，刚出电梯，她就看见路言站在病区门口。
脸上青紫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一见奶奶就使劲招手。
“奶奶！”
路言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
奶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奶奶，妈妈来看我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
“妈妈没有不要我！她来看我了！她还摸我的额头！”
老太太愣住了。
路言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笑，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妈妈还会回来看我的，奶奶，她一定会再来的。”
这几日来，从被打那天到现在，路言一滴眼泪都没掉过。被按在墙上没哭，挨打没哭，胳膊骨折没哭，手术完没哭。
可此刻，他终于像个孩子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