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直在我身边

半夜的时候,雪停了。

路言出门的时候,到处都是化雪的痕迹,路边堆着灰扑扑的雪堆,房檐上滴着水,路面泥泞得很。

路言更早一些出了门。

公交车停稳,路言拎着袋子下了车。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廊下干燥的地面,正准备拿起手机看有没有俞修的消息。

“路言!”

路言抬起头,看见俞修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脸上的笑容,比化雪时的阳光还要晃眼。

路言看着他走近,暖意从胸口蔓延开,一直蔓延到指尖,眼睛泛着光亮。

“你这么早就到了。”

俞修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拿了什么?”

“店里用的。”俞修随口答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路言手里。

是一个温热的糖油糕。

“你肯定没顾上吃早饭吧。”

路言看着俞修,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谢谢。”

俞修看着路言的笑,忽然有点挪不开目光。半开玩笑道:“这几天没见,想我没?”

路言的眼神,没有一点闪躲。

“想。”

俞修愣了一下。

“我也是。”

原本就不是很好走的山路,下过雪后更是难行。

积雪被踩实了,又化开,再冻上,成了断断续续崎岖的冰面。路言拎着东西,脚下一滑。身体倾斜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扶正了。

“小心点。”

俞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言站稳了,那只手并没有松开。温度从掌心传过来让人心安,路言被他牵着,踩在泥泞的雪地上,再也觉察不到化雪时的寒冷。

到了墓园,俞修和路言,一起来到奶奶的墓前。

俞修把每一道刻字的凹槽都清理干净,把碑顶的积雪也拨开。

“奶奶,我上次来过的。我是俞修。我和路言一起来看您。”

路言听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俞修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餐盒,里面是几道摆放整齐的家常菜。红烧肉、煎鱼、还有一碟手工做的点心。还有一包叠得整齐的元宝,压在墓碑前的香炉旁边。

路言愣住了,他抬头看向俞修。

“我做了几个菜,芬姐昨晚给奶奶折的元宝,让我一起带过来。”

墓地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泥土。阳光从稀疏的云层里透下来,落在墓碑上。

路言心里本就感激俞修能陪自己一起来扫墓,此刻,这份细致的心意,更让他无比触动。

“奶奶,您放心,路言现在一切都好。明年我俩一起考上了大学,我还和他来看您。”

他看着俞修蹲在墓前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俞修……”

路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俞修起身走到他面前,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别流眼泪,奶奶会看到的。”

香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

他们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地面,磕了三次。

路言在心里默默地念:

奶奶,请保佑我,

保佑俞修。

保佑他……

保佑他一直在我身边。

香灰轻轻落下,飘散在风里。

原本喧闹的城中村,到了过年这几天,忽然沉寂下来。平日里到了晚饭时间,楼道里全是炒菜声、小孩哭闹声,混杂着各种方言的叫骂和嬉笑。

可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绝大多数人都回家过年了。打工的回了老家,摆摊的收了档口。

只有俞修家的窗户亮着的灯,在这片沉寂里,成了为数不多的光点。

俞修打开门,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芬姐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机嗡嗡的响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息。

“芬姐,过年好!” 路言的声音清清爽爽。

芬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

“过年好,路言!”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

“拿着,今年咱们一定都心想事成!”

俞修咧嘴一笑,接过红包,往口袋里一塞:“谢了,妈!”

路言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收下。

“不用了芬姐,我……”

“怎么不用了?”芬姐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拒绝,“你还没工作呢,红包不大,芬姐的心意,图个好彩头!”

俞修在旁边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下。

路言这才伸出手,把红包接过来。红纸握在手里,还带着芬姐手心的温度。

“谢谢芬姐……”

“你俩看会儿电视,吃点零食。”芬姐又钻进厨房,“今天我掌勺!路言都没怎么吃过我做的菜吧?以前摆路边摊的时候,俞修还只是给我打下手的。”

俞修推着路言往里走,把他按在沙发上。

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俞修的那张单人床。客厅小,只能把床当沙发用。床角叠着一床薄被,靠墙的地方放着几本书。

路言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晚上,就是在俞修的这张小床上……

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烫得厉害。

俞修在旁边坐下,正好看见他那副样子。

“怎么脸这么红?”他凑近了看,眼睛里带着笑,“发烧啦?”

路言对上俞修意味不明的坏笑,心里那点羞恼涌上来,狠狠在俞修胳膊上捶了一拳。

“嘶——”俞修捂着胳膊,脸上却满是放肆的笑容。

厨房里传来芬姐炒菜的声音,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彩排节目,热热闹闹的。

芬姐张罗了满满一桌子菜。几道爽口的凉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三个人围着一个不大的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的,筷子碰着筷子,碗挨着碗。

电视里放着晚会,聊天和笑声混成一片。

芬姐话匣子打开,说起俞修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八岁的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缝了三针愣是没掉一滴泪;说他初中参加数学竞赛,拿了奖状回来,得意得晚上睡觉都要抱着;说他第一次跟着自己摆摊,一点也不露怯,站在路边吆喝,第一天开张就卖出去了好几十份炒饭。

俞修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妈,你多吃点。”

路言在旁边认真听着,眼角笑得弯起,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俞修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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