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两个傻瓜

清晨的墓园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路言和程炎沿着石阶往上走,脚下的地面被朝露打得有些湿滑。

路言在奶奶的墓前停下来,程炎在一旁帮着清扫,摆祭品,上香。

一切妥当后,两人又往墓园深处走了一段。这片墓区要新上许多,四下里种下的草木尚未长成,疏疏落落的。

两人的脚步停在一处几乎簇新的墓碑旁。碑面素净,只刻着简简单单几行字——

俞芬

生于一九七三年六月十二日

卒于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芬姐的一生,起止之间,就只剩下这样短短几行字。

路言看着那几个字,很久都没有动。程炎把碑前的枯叶一片一片捡走,用袖子擦去碑面上的灰尘。点燃香烛,把带来的祭品一样一样摆好。

路言退后一步,跪下来。膝盖触到冰凉的石板,他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

芬姐在照片里笑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芬姐…路言回来看看你。”

一阵微风吹动了墓碑前的香火,青烟弯了一下,又直着升腾起来。

“我和程炎给你带了吃的,用的。你缺什么就托梦告诉我。”

路言顿了顿。

“你想我了……也托梦给我。”

程炎站在一旁,脸偏到一边,手虚虚地掩着眉眼。

两人从墓园出来的时候,雾气开始消散。他们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路过半山腰的凉亭时,又都停下了脚步。

亭子依旧是老样子,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山脚下的小镇。

程炎看着远处,眼神暗了下来。

“芬姐就是始终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她觉得是自己毁了俞修的一辈子。”程炎的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去看她的时候,人一次比一次瘦。”

路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俞修一直申请探视,她都拒绝了。”

“她说自己没脸见俞修。”

程炎的声音哽住了,他偏过头,抬起手,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

“原来那么坚强能干的人,最后心气散尽,人就垮了。”

路言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应声。他红着眼眶望向远处的河流。雾气一点一点散尽,天地间空阔下来。

程炎给他在二楼朝南收拾出一个房间,每次路言来都住在这里,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见院里在树下趴着打盹的大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程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好的长方块,往他手里一塞。

“这什么?”

路言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裹得严实的,拿在手里有点分量。

“能是什么?”程炎在他旁边坐下,“借人钱都不记得?”

路言愣了一下,把钱往旁边一放。

“就这些?”

程炎愣了愣。

“利息我给你算了,按最高的——”

“你这几年,小超市的年化收益率多少?资产回报率算过吗?按你这种还款速度,我这笔投资的流动性都快被你玩成不良资产了。”

程炎被路言这一串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说…说人话!”

路言笑了起来。

“意思是,我不着急。”

程炎无奈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路言,我觉得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路言挑了挑眉。

“当年给我借钱那会儿,你工作也就一年吧?掏空家底帮我开这个便利店。我问你什么时候还,你说不着急。”

“后来不停地给糖糖买东西,学费、生活费,总找借口打过来。”

“我怎么总感觉,这孩子像是咱俩的,你给我支付抚养费呢?”

路言“噗”地笑出了声。

“你可别胡说啊,要让俞修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院子里槐树叶的沙沙声。

要让俞修知道。

俞修怎么会知道?

俞修怎么会在乎程炎和他开什么玩笑?

路言的嘴角原本的弧度变淡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一会的飞机,要回去了。”

程炎愣了一下。

“这么快?不多待几天?”

“我做靠钱生钱的生意,能休息这几天,已经不容易了。”

“下次,下次多待几天。”

路言伸手,拍了拍程炎的肩膀。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路言蹲下身,捏了捏糖糖的脸蛋。小姑娘今天这扎着麻花辫,穿着路言之前寄回来的小裙子。她的小手攥着路言的手指,不肯松开。

“路叔叔要回去了,糖糖要乖乖的,听爸爸的话,好不好?”

糖糖瘪着嘴,点点头。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路言想了想。

“等糖糖再长高一点,我就来了。”

“长高多少?”

“嗯……”路言伸手比了个高度,“这么高,行不行?”

糖糖踮着脚使劲往上够,小脸憋得发红。

路言笑着,在糖糖额头上亲了一下。

程炎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下颌线紧绷。

路言伸手拍了拍程炎的脸:“别这副表情,和你一点都不搭。”

利落地转身挥手告别。

走出机场,糖糖把脸埋在程炎肩膀上,不停地抽着鼻子。

“糖糖?”

肩头传来糖糖带着哭腔的声音。

“爸爸。”

“嗯?”

“为什么路言叔叔和俞修叔叔关系不好呢?”

程炎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怀里的糖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为什么这么说?”程炎轻声问

“你都不许我在路叔叔面前提俞修叔叔。”糖糖眨着眼睛。

“而且每次说到俞叔叔,路叔叔就很伤心的样子。”

程炎愣住了。

“俞修叔叔前几天刚来看过我的事,你也不许我和路言叔叔说……”

糖糖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裙角。

“他们关系不好吗?他们闹别扭了吗?”

程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机场外的风有点大,让他眼眶干涩。

“糖糖,他们没有关系不好。”

糖糖仰着脸,满脸困惑。

“他们其实……关系很好,可惜是两个想太多的傻瓜。”

糖糖皱着小眉头,努力理解这句话。

“什么是想太多的傻瓜?”

程炎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就是……明明很想对方,又觉得对方没有自己会更好。明明想见面,又觉得不见面才会更好。”

糖糖想了半天。

“爸爸我听不懂…”

程炎笑着把糖糖往怀里搂了搂。

身后,一架飞机从跑道上腾空而起,划开晴空里的薄云,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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