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逾矩

飞机滑入停机坪的时候,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言背着旅行包走下飞机,手机打开亮起的瞬间,工作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邮件、工作群,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都写着“紧急”“待办”“请回复”。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消息上方,一条单独的短信。

发件人:季明疏。

【B2 E36】

路言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往出租车排队区走去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地下停车场有股潮气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路言看着立柱上的标识,往E区走去。

远远的,他看见了一辆黑色的Rolls-Royce Ghost

帕特农神庙式的进气格栅在暗处依然醒目,车头的欢庆女神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飞驰而去。

E36。

司机站在车外,穿着深色的制服,戴着手套。看见路言走过来,往前迎了一步,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旅行袋。

“路经理好。”

路言侧了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谢谢,我自己来。”

路言的语气很淡,却也不容商量。

司机点点头,只是侧身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真皮和木质香调的气息轻轻散出来。车厢里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座椅上,姿态随意,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路言将旅行包放在后排脚下,抬腿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机场地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远处呈现出一片蓝紫色,华灯初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几不可闻的气流声。

直到车子驶上高架,季明疏才开口。

“几天度假回来,路经理神清气爽。”

那声音带着那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明明是在闲聊,却让人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的。

“就带着这么点行李,”他看了一眼路言脚边那个简单的旅行包,“真好奇你是去了哪里的度假。”

路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对上季明疏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季总日理万机,还亲自接机,我担待不起。” 路言的声音礼貌克制,不卑不亢。

“我的航班几点落地您都一清二楚。去了哪里,又怎么会不知道?”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季明疏轻笑一声。

“晚上有个商务宴会,接你直接过去。”

路言没有接话。

在他加入寰盛之前,季明疏身边从来不缺人。那些年出席各类场合,他身边总有姿容出色、谈吐绝佳的男男女女。

那些来来去去的面孔,几乎没有重复出现过,大家对他们到底是谁根本毫不在意,就像是季明疏的一个漂亮配饰而已。

可人们渐渐发现,季明疏身侧,自从出现了一个清俊至极的身影后,就再也没有换过人。

“季总,我回去换身衣服。”

路言一身休闲装扮,松弛随性。浅色的麻质衬衫,休闲裤,帆布鞋。和往日那些锋利笔挺的西装相比、整个人更添了一种温和气质。

季明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不用了,衣服备好的,进会场前换吧。”

路言愣了一下,看向季明疏。

那个人靠在座椅上,侧脸被窗外流过的灯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眉眼如夜色深沉。

路言沉默了几秒。

“劳季总费心。”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影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在两个人身上流转。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夜色深沉,修剪整齐的梧桐大道尽头,一座法式庄园在暮色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喷泉的水柱被灯光映的流光溢彩。

车子沿着一条碎石路绕过花园,停在一栋独栋院落前,门廊下亮着一盏铜灯。

“先去换衣服。”季明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路言拉开车门,跟上门童的指引。走进了一栋欧式建筑里,暖色灯光,深色木质地板。更衣间里挂着一套完整的行头。从西装到衬衫,从袖扣到皮鞋,甚至连领带都是路言惯用的温莎结打法。他目光在那套衣服上停了几秒,才伸手去解自己衬衫的纽扣。

季明疏坐在一楼的客厅里。

白瓷的茶盅,茶汤是浅金色的,浮着几片舒展开的白茶。他靠在沙发背上,长腿交叠,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楼上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茶水喝了两道。

楼上安静下来。

路言从楼梯上走下来。深藏青的西装,戗驳领,收腰的剪裁,把整个人衬得修长挺拔。原本自然垂落的头发,全部往后梳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像远山被风吹开了云雾,露出底下的瑰丽绝景。

季明疏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

“有人帮你整理发型?”

路言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自己随意抓了一下,会不会不正式?。”

季明疏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道,

“不会,很适合你。”

晚宴在主楼的大厅里。

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每一套银质餐具旁边都摆着烫金的名卡。路言的名卡被摆在季明疏右手边,几乎成了固定的席位安排。

今晚来的人分量不轻。寰宇商务的合作伙伴,都是各个领域的头部,涵盖金融、能源、科技,随便拎一个出来。季明疏一进门,就有好几拨人迎上来寒暄,有人端着酒杯站在三步之外,等着合适的时机开口。路言跟在季明疏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季明疏适时把话题引到路言身上:“项目是路经理在跟,细节他比我清楚。”于是有人转向他,语气热络“路经理久仰”。

路言一一接住,分寸拿捏得刚好。不多话,不冷场。有人提到跨境并购的那个案子,路言几句话把核心条款说得清清楚楚。

季明疏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他明白路言总是知分寸,懂进退。长久以来,也从来没有向自己提出一丝逾矩的请求或暗示。

可他今晚忽然觉得,半步的距离,好像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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