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寐以求的人生

俞修拉下饭馆的卷闸门的时,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今天客人一拨接一拨,好不容易熬到关店。他站在门口抽了支烟,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往家走——

“俞哥!”

一声叫喊从背后追上来。俞修回头,就看见程炎骑着一辆小电驴,正朝他冲过来。那车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车头歪着,后视镜少了一个,塑料壳子哗啦啦响,活像一堆废铁强行拼凑出的。

俞修上下打量了一番,挑了下眉:“偷了谁家的车这是?”

“哪儿敢啊!”程炎一脚踩地刹住车,义正言辞,“朋友的车,借我骑骑。”

他把车头一歪,拍了拍后座:“上来,我送你回去。”

俞修看了看那辆快要散架的小电驴,又看了看程炎。两个大男人挤这么个小破车,怕不是要把车压散架。

他本想拒绝。

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腿也酸,腰也酸,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板疼。他放弃挣扎,长腿一迈,坐上了后座。

车往下狠狠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坐稳了啊——”程炎拧了一把油门,小电驴歪歪扭扭地窜了出去。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程炎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吸了一口,很自然地往后一递。

俞修接过来,叼进嘴里。

“俞哥,听说今天有人来饭馆找事?”

“你怎么知道?”俞修吐出一口烟。

“开玩笑,我消息灵通着呢。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老无赖,想讹钱来着。”

程炎一听,立刻愤愤不平起来:“以后这种事,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这种小无赖,最会治这种老无赖了。一物降一物,懂不懂?”

俞修笑得被烟呛了两口,小电驴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着。

“话说回来,俞哥。”程炎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在饭馆干下去?”

“怎么了?”

“就是……开小饭馆,你和芬姐又累,事儿又多,赚不了多少钱。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俞修叼着烟,懒洋洋地应道:“那你给我指条明路。”

程炎沉默了一秒。

“我说了你可别揍我啊。”

俞修挑了挑眉:“你先说。”

“不行,你先答应不揍我。”

俞修吐出一口烟:“行,你说。”

程炎清了清嗓子,口气试探:“其实吧……你这个条件,我们当地有几个会所……”

俞修的眉毛动了动。

“以你的条件,一晚上陪几杯酒,比你开饭馆一个月的流水都多。”程炎说得飞快,像是这话烫嘴。

俞修没说话。

程炎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我没骗你!真的!”

俞修慢悠悠地开口:“还有这好事儿?那我得去啊。”

程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是吧是吧!我就说!”

他越说越来劲:“你要是能豁得出去,有那种只有男人去的酒吧,能赚更多!我认识几个店长,私下给他们看过你的照片——”

俞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都说你来就是台柱子!”

程炎说完,得意洋洋地等着俞修的反应。

然后他等来了一阵沉默。

那沉默时间太久了,安静得让人心慌。程炎的后背渐渐窜上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他透过后视镜偷偷往后瞄了一眼,只看见俞修叼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程炎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我也是为了你和芬姐着想嘛。”他赶紧找补,声音越来越小,“你和芬姐毕竟是外地人,正经买卖干起来多累啊,芬姐身体又不好是不是……”

话说到最后,已经小得像蚊子哼哼了。

小电驴还在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程炎觉得晚风忽然变得有点冷。

他咽了口唾沫,等着后脑勺挨一巴掌。

可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俞修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夜色。

“程炎。”

“嗯?”

“你现在看着觉得很辛苦的生活,是我和我妈以前梦寐以求才能过上的安稳人生。”

程炎愣了一下。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更不敢奢想过其他的人生。”

小电驴慢下来,晃晃悠悠地往前滑行。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知道……”程炎声音里带着叹息,“可你才二十出头,我知道你以前学习可好了……”

俞修眼神黯淡了下去。

“别提以前了,你少从芬姐那儿听我的事儿。”

俞修往前一指:“行了,你停这儿吧。”

前面就是城中村的入口。

那片区域和刚才路过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窄窄的巷子,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纠缠在一起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巷口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和烧烤摊。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划拳,声音大得能传出二里地。

鱼龙混杂。

这是这座繁华都市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无数外地人落脚的第一站。

程炎把车停在巷口,回头看向俞修。

“走了。”俞修朝程炎摆摆手,转身往巷子里走。

程炎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巷子里的昏暗的灯光照着俞修宽厚挺拔的脊背。他最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程炎在那儿坐了很久,他知道,俞修和芬姐从外地来这座城市讨生活。芬姐身体不好,俞修每天天不亮起来备菜,有时候忙到深更半夜才能歇,一年到头没有休息日。

他总是在想,这日子过得可真累。

可俞修从来没抱怨过。

程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他整日混夜店、网吧,饿了就到处蹭饭,困了就找个地方猫一觉。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从来没想过明天会怎么样。

可俞修的二十出头,已经扛着一个店,照顾着家人,过着那种“梦寐以求的安稳人生”了。

程炎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拧了一把油门。小电驴发出嘎吱一声响,晃晃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巷子里,俞修已经走到了出租屋的门口。

他站在门前,想着程炎刚才说的话——“你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

俞修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一道道的茧子和切口,是这几年颠勺切菜留下的,小臂上还有热油烫伤的痕迹。他扯了扯嘴角,自己早都不记得上一次手里握着笔和篮球是什么时候了……

屋里没开灯,芬姐已经睡了。黑暗里,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俞修轻轻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梦寐以求的安稳人生。

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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