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困兽
路言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地绕过餐桌，坐到季明疏对面的沙发上。
“季总，您说。”
“半山隐庐那边，会为你这次意外负全责。”
路言眉头轻皱了起来。
“他们会承担你全部的医疗费、误工费、后续康复，另外还有一笔赔偿金。因为和这间酒店的老板有私交，我不会太严厉追究。”
路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握紧，他沉默了几秒，抬头直直地看向季明疏。
“季总。半山隐庐这次，从场地到服务，从菜品到流程，各个方面都表现得非常专业、非常高水准。”
路言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次意外是我自己造成的。他们提醒过晚上不要上山。所以…我个人主张不追责，也不需要赔偿。”
季明疏安静地听他说完，靠坐在沙发里的姿势，看不出情绪。
“路言，这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我说过，对外，你代表寰盛。”
路言不愿接受这个的处理方式，与其说他是不想追责，他更不愿承认自己是在躲俞修… 他惧怕自己和他相关的一切产生任何联系。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接受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但这需要时间…
路言脑袋低垂着，后颈的骨节微微凸起。他以为这件事可以翻篇，只要他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地的鸵鸟，就能熬过这一段时间。
季明疏看着路言这副颓然的样子，心里生出些不忍和纵容。沉默了片刻。他表情松了下来，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没有和他们闹翻。”
路言睫毛颤动了一下。
“如果你坚持不追责，我尊重你的决定”季明疏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我问他们要了一个人。”
路言猛地抬起头。
“要了一个人？”
“对，”季明疏声音平淡，“那个叫严逐的厨师。”
路言瞳孔猛地收缩，严逐…这个陌生的名字，是俞修现在的身份…
“我听说，你很喜欢他做的菜。”
路言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直愣愣地说：“你让他来寰盛工作？”
“寰盛本来也有宴请用的餐厅，有些客户也不便抛头露面。让他来算是对他的补偿。”
路言被季明疏弄得一头雾水，几分钟前还一副拿半山隐庐兴师问罪的态度，现在又从何而来的‘补偿’俞修？
“你出事那晚，是他第一个找到的你。”季明疏顿了顿，目光落在路言脸上，“听说他受伤也不轻。”
路言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刺进了自己最敏感的神经。
俞修受伤了…
他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胸腔，他脑子里飞速地掠过无数个念头，却又什么也抓不住。
“路言，你和他认识？”
季明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拉回了路言的意识。
认识？
他和俞修何止认识…
可他如果要以“严逐”的身份生活，不愿意被自己找到——
路言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认识。”
这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该认可季明疏的决定，俞修做了值得被嘉奖的事，给予相应的回报——仅此而已，干净利落，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路言离开S市后，俞修一直住在程炎的出租屋里。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他睡了整整一年。
他不止一次提出要搬出去、可程炎连理由都不听，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搬出去就绝交。” 俞修知道程炎是怕他出事。怕他在那些深不见底的夜里，被什么东西吞掉。可他其实已经在那东西里泡了一年了…
芬姐拒绝了他的所有探视申请，一次，两次，三次。他只能等，等程炎去探视，把芬姐的近况告诉他。程炎每次出来，脸色都比上一次差。再后来，程炎都不知道能怎么安慰他。
俞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芬姐不肯说话，不肯让自己知道她在里面过得怎么样。那些话程炎从来不说，可俞修从他从看守所出来时，越来越沉的脚步里，和抽烟时发抖的手指，就能明白。
他生命里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在高墙之内，不肯见他；一个在另一个城市，他不敢去见。俞修夹在中间，像被两堵墙挤着，前后是深渊。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站在原地，被那些日日夜夜反复碾磨。
那天晚上，程炎上班去了。出租屋里只剩俞修一个人，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高考那天。
推开老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响。白光炸开来，等那光褪去一些，他看见芬姐被反捆着双手，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伤，额头肿起一大块，渗着血，结成黑红色的痂。嘴上粘着胶带，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那种让人心碎的低鸣。
一股恶寒从俞修的身后窜上来，他本能地侧身，一根棍子擦着他的耳朵砸下来，风声呼啸，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他踉跄着站稳，喘着粗气，盯着面前那个人。
钟彪那张脸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额角有道旧疤，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狞笑。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会呼吸的墓碑，阴冷，沉重，带着腐烂的气息。
俞修的脑子里藏了多年的恨意，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他嘶吼着扑上去，拳头砸在钟彪脸上，膝盖顶在他腹部，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撞翻了桌椅，踢倒了花盆。泥土溅起来，混着血，混着灰。
芬姐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俞修一拳一拳地砸，砸到指骨皮肤裂开，直到钟彪的脸在他眼前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可他终究在面对这个在社会底层刀尖舔血滚了半辈子的男人，力不从心。钟彪一个翻身，膝盖压上他的胸口，全身的重量像一块巨石，压得他肋骨都在响，气都喘不上来。男人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俞修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一个让人作呕的笑。
“儿子想治老子？做梦吧！王八羔子。”
俞修胸膛被压得几乎塌陷，他聚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弓身，膝盖狠狠顶在钟彪的腰侧——那道钟彪永远好不了的旧伤。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眼睛瞪得凸出来，嘴唇白得像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他的手往后腰一摸，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季总，您说。”
“半山隐庐那边，会为你这次意外负全责。”
路言眉头轻皱了起来。
“他们会承担你全部的医疗费、误工费、后续康复，另外还有一笔赔偿金。因为和这间酒店的老板有私交，我不会太严厉追究。”
路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握紧，他沉默了几秒，抬头直直地看向季明疏。
“季总。半山隐庐这次，从场地到服务，从菜品到流程，各个方面都表现得非常专业、非常高水准。”
路言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次意外是我自己造成的。他们提醒过晚上不要上山。所以…我个人主张不追责，也不需要赔偿。”
季明疏安静地听他说完，靠坐在沙发里的姿势，看不出情绪。
“路言，这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我说过，对外，你代表寰盛。”
路言不愿接受这个的处理方式，与其说他是不想追责，他更不愿承认自己是在躲俞修… 他惧怕自己和他相关的一切产生任何联系。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接受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但这需要时间…
路言脑袋低垂着，后颈的骨节微微凸起。他以为这件事可以翻篇，只要他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地的鸵鸟，就能熬过这一段时间。
季明疏看着路言这副颓然的样子，心里生出些不忍和纵容。沉默了片刻。他表情松了下来，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没有和他们闹翻。”
路言睫毛颤动了一下。
“如果你坚持不追责，我尊重你的决定”季明疏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我问他们要了一个人。”
路言猛地抬起头。
“要了一个人？”
“对，”季明疏声音平淡，“那个叫严逐的厨师。”
路言瞳孔猛地收缩，严逐…这个陌生的名字，是俞修现在的身份…
“我听说，你很喜欢他做的菜。”
路言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直愣愣地说：“你让他来寰盛工作？”
“寰盛本来也有宴请用的餐厅，有些客户也不便抛头露面。让他来算是对他的补偿。”
路言被季明疏弄得一头雾水，几分钟前还一副拿半山隐庐兴师问罪的态度，现在又从何而来的‘补偿’俞修？
“你出事那晚，是他第一个找到的你。”季明疏顿了顿，目光落在路言脸上，“听说他受伤也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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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言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刺进了自己最敏感的神经。
俞修受伤了…
他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胸腔，他脑子里飞速地掠过无数个念头，却又什么也抓不住。
“路言，你和他认识？”
季明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拉回了路言的意识。
认识？
他和俞修何止认识…
可他如果要以“严逐”的身份生活，不愿意被自己找到——
路言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认识。”
这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该认可季明疏的决定，俞修做了值得被嘉奖的事，给予相应的回报——仅此而已，干净利落，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路言离开S市后，俞修一直住在程炎的出租屋里。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他睡了整整一年。
他不止一次提出要搬出去、可程炎连理由都不听，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搬出去就绝交。” 俞修知道程炎是怕他出事。怕他在那些深不见底的夜里，被什么东西吞掉。可他其实已经在那东西里泡了一年了…
芬姐拒绝了他的所有探视申请，一次，两次，三次。他只能等，等程炎去探视，把芬姐的近况告诉他。程炎每次出来，脸色都比上一次差。再后来，程炎都不知道能怎么安慰他。
俞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芬姐不肯说话，不肯让自己知道她在里面过得怎么样。那些话程炎从来不说，可俞修从他从看守所出来时，越来越沉的脚步里，和抽烟时发抖的手指，就能明白。
他生命里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在高墙之内，不肯见他；一个在另一个城市，他不敢去见。俞修夹在中间，像被两堵墙挤着，前后是深渊。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站在原地，被那些日日夜夜反复碾磨。
那天晚上，程炎上班去了。出租屋里只剩俞修一个人，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高考那天。
推开老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响。白光炸开来，等那光褪去一些，他看见芬姐被反捆着双手，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伤，额头肿起一大块，渗着血，结成黑红色的痂。嘴上粘着胶带，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那种让人心碎的低鸣。
一股恶寒从俞修的身后窜上来，他本能地侧身，一根棍子擦着他的耳朵砸下来，风声呼啸，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他踉跄着站稳，喘着粗气，盯着面前那个人。
钟彪那张脸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额角有道旧疤，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狞笑。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会呼吸的墓碑，阴冷，沉重，带着腐烂的气息。
俞修的脑子里藏了多年的恨意，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他嘶吼着扑上去，拳头砸在钟彪脸上，膝盖顶在他腹部，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撞翻了桌椅，踢倒了花盆。泥土溅起来，混着血，混着灰。
芬姐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俞修一拳一拳地砸，砸到指骨皮肤裂开，直到钟彪的脸在他眼前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可他终究在面对这个在社会底层刀尖舔血滚了半辈子的男人，力不从心。钟彪一个翻身，膝盖压上他的胸口，全身的重量像一块巨石，压得他肋骨都在响，气都喘不上来。男人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俞修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一个让人作呕的笑。
“儿子想治老子？做梦吧！王八羔子。”
俞修胸膛被压得几乎塌陷，他聚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弓身，膝盖狠狠顶在钟彪的腰侧——那道钟彪永远好不了的旧伤。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眼睛瞪得凸出来，嘴唇白得像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他的手往后腰一摸，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