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脱困
芬姐发出一声嘶吼般的哀鸣，她双眼充血，无力地挣扎。
钟彪握着刀，在俞修眼前缓缓划过，刀尖的冷光映在他瞳孔里。
“你自讨苦吃。”男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就在刀锋朝着自己捅下来的瞬间，俞修闭上了眼睛，他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是不希望路言见到自己可怖的样子…
可利刃带来的剧痛没有到来。他听见一种怪异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那声音越来越响，混着风箱似的喘息，就在他头顶上方。
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脸上，黏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进眼角，淌进鬓发里。
俞修睁开眼。
钟彪的脸悬在他上方，离他不到一尺。眼珠往上翻，只露出底下惨白的眼白。他嘴张着，口腔里往外涌着血沫，滴在俞修脸上。
他的脖子上，横贯着一把除草刀，刃口还沾着泥土和草汁，刀身全部没入，只露出一小截刀柄和一截带着锈迹的刀尖。血从两端的裂开的伤口，嘶嘶地往外射。溅在俞修脸上，溅在桂花树的落叶上，暗红色的。
俞修的呼吸停住了。他看见握着刀柄的手。那只手鲜血淋漓，腕部有一道骇人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几乎看见底下白惨惨的骨头。原本捆着芬姐手腕的麻绳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从手臂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芬姐的脸出现在钟彪已经灰白的面孔旁边。她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头发散着，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被血粘住了。她的眼睛睁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人掏空了所有东西的壳子，还立在那里，里面的魂，已经不在了。
她用力把刀从钟彪脖子里拔出来。刀刃摩擦肌肉和骨骼的声音，钝钝的。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像把一桶红色颜料倾倒在院子里。
钟彪的身体像一堵被抽掉了钢筋的墙，轰然倒塌。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盯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俞修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血雾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芬姐握着那把刀，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像一尊被风化了一千年的石像。
俞修的眼泪夺眶而出，热烫的，滚过他脸上那些血迹。“妈——”他哭喊着起身，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僵住了。
芬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她抬起头，看着俞修。她的眼睛里，隐隐泛着光亮。是多年前、在巷口的小摊后面，看着俞修写作业时的光。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沉下去了。
“儿子。”她的声音沙哑，“这辈子被我生在这么个家里，是我对不起你，原谅妈妈。”
俞修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看见她握着刀的那只手，直直朝着自己胸口插去。
“妈——！！”
俞修发疯般地吼着，一个箭步飞扑上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刀刃。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只有刀锋切进皮肉、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血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芬姐握着刀柄的手上，掌心的肉被刀刃切开。俞修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可他的手，一寸都没有挪动。
“妈…”俞修的声音在抖“别抛下我…”
芬姐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她瘫坐在地上，刀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
俞修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天光从单薄的窗帘里透进来，他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团，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浸湿了枕面。他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从肩膀到指尖，从脊背到膝盖。
俞修在枕头底下摸索。摸到那个小小的三角，攥在手心里，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裹着红色绸子的签文，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深得像刻进去的。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在每一个噩梦的出口处。仿佛有它在，自己就还能喘口气。
他以为时间会让人好起来。他站在看守所的高墙外面，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些探视完出来的人脸上或悲或喜的表情。他什么都没有，只能从记忆里拼凑出母亲的样子。
直到那天半夜，电话响了。看守所打来的，说芬姐去世了。高血压的并发症，她偷偷断了药，很久了。俞修拿着电话，在床上坐了一整夜，像一截被砍断了根的木头。
再见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他不知道母亲困在这个小盒子，是否还能获得自由。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程炎不忍看他心力交瘁的样子，只能辞了工作，陪着他一夜一夜地熬。
直到那天，俞修独自从墓园回来，从行李底下翻出户口本，出了门。几天后，他在出租屋里第一次开火做饭。油烟升起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响，程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酸涩。俞修做了几道程炎爱吃的菜。摆上桌的时候，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散了一些。
“程炎，”俞修坐下，声音嘶哑，“我要走了，离开这里。”
程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天迟早会来。这里留给俞修的，只有分别和伤痛，还有那些深夜里残酷折磨他的噩梦。他应该走，他早就该走了。
程炎红了眼眶。“俞哥…你别忘了我。”
俞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会的。”
火车站，一年前程炎站在入口处看着路言离开。今天，是俞修。他点了支烟，递给俞修。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很快被风吹散了。
“俞哥，”程炎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事，就回来。我还在这里呢。”
俞修看着程炎，像往日一般，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钟彪握着刀，在俞修眼前缓缓划过，刀尖的冷光映在他瞳孔里。
“你自讨苦吃。”男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就在刀锋朝着自己捅下来的瞬间，俞修闭上了眼睛，他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是不希望路言见到自己可怖的样子…
可利刃带来的剧痛没有到来。他听见一种怪异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那声音越来越响，混着风箱似的喘息，就在他头顶上方。
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脸上，黏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进眼角，淌进鬓发里。
俞修睁开眼。
钟彪的脸悬在他上方，离他不到一尺。眼珠往上翻，只露出底下惨白的眼白。他嘴张着，口腔里往外涌着血沫，滴在俞修脸上。
他的脖子上，横贯着一把除草刀，刃口还沾着泥土和草汁，刀身全部没入，只露出一小截刀柄和一截带着锈迹的刀尖。血从两端的裂开的伤口，嘶嘶地往外射。溅在俞修脸上，溅在桂花树的落叶上，暗红色的。
俞修的呼吸停住了。他看见握着刀柄的手。那只手鲜血淋漓，腕部有一道骇人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几乎看见底下白惨惨的骨头。原本捆着芬姐手腕的麻绳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从手臂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芬姐的脸出现在钟彪已经灰白的面孔旁边。她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头发散着，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被血粘住了。她的眼睛睁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人掏空了所有东西的壳子，还立在那里，里面的魂，已经不在了。
她用力把刀从钟彪脖子里拔出来。刀刃摩擦肌肉和骨骼的声音，钝钝的。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像把一桶红色颜料倾倒在院子里。
钟彪的身体像一堵被抽掉了钢筋的墙，轰然倒塌。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盯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俞修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血雾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芬姐握着那把刀，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像一尊被风化了一千年的石像。
俞修的眼泪夺眶而出，热烫的，滚过他脸上那些血迹。“妈——”他哭喊着起身，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僵住了。
芬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她抬起头，看着俞修。她的眼睛里，隐隐泛着光亮。是多年前、在巷口的小摊后面，看着俞修写作业时的光。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沉下去了。
“儿子。”她的声音沙哑，“这辈子被我生在这么个家里，是我对不起你，原谅妈妈。”
俞修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看见她握着刀的那只手，直直朝着自己胸口插去。
“妈——！！”
俞修发疯般地吼着，一个箭步飞扑上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刀刃。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只有刀锋切进皮肉、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血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芬姐握着刀柄的手上，掌心的肉被刀刃切开。俞修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可他的手，一寸都没有挪动。
“妈…”俞修的声音在抖“别抛下我…”
芬姐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她瘫坐在地上，刀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
俞修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天光从单薄的窗帘里透进来，他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团，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浸湿了枕面。他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从肩膀到指尖，从脊背到膝盖。
俞修在枕头底下摸索。摸到那个小小的三角，攥在手心里，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裹着红色绸子的签文，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深得像刻进去的。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在每一个噩梦的出口处。仿佛有它在，自己就还能喘口气。
他以为时间会让人好起来。他站在看守所的高墙外面，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些探视完出来的人脸上或悲或喜的表情。他什么都没有，只能从记忆里拼凑出母亲的样子。
直到那天半夜，电话响了。看守所打来的，说芬姐去世了。高血压的并发症，她偷偷断了药，很久了。俞修拿着电话，在床上坐了一整夜，像一截被砍断了根的木头。
再见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他不知道母亲困在这个小盒子，是否还能获得自由。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程炎不忍看他心力交瘁的样子，只能辞了工作，陪着他一夜一夜地熬。
直到那天，俞修独自从墓园回来，从行李底下翻出户口本，出了门。几天后，他在出租屋里第一次开火做饭。油烟升起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响，程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酸涩。俞修做了几道程炎爱吃的菜。摆上桌的时候，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散了一些。
“程炎，”俞修坐下，声音嘶哑，“我要走了，离开这里。”
程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天迟早会来。这里留给俞修的，只有分别和伤痛，还有那些深夜里残酷折磨他的噩梦。他应该走，他早就该走了。
程炎红了眼眶。“俞哥…你别忘了我。”
俞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会的。”
火车站，一年前程炎站在入口处看着路言离开。今天，是俞修。他点了支烟，递给俞修。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很快被风吹散了。
“俞哥，”程炎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事，就回来。我还在这里呢。”
俞修看着程炎，像往日一般，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