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别提我

俞修距离路言最近的一次,是那天在学校的自习室。他下班赶了过去时已经很迟了,不确定还能不能碰到路言,等他推开自习室的后门,只剩几名学生。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路言的背影,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俞修放轻了脚步,在路言身侧的位置坐下。桌上摊开的笔记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俊秀。路言睫毛轻颤,眼下有淡淡地青色。毫无防备睡着的样子和他们在小院时一样…

俞修就那么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在路言的发丝的前一刻,却堪堪停住了。

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俞修将手缓缓收回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习室。夜风灌进走廊,吹得他眼眶发干。

在酒楼的后厨当学徒,没有不挨打骂的。唐师傅严厉起来,整个后厨都噤若寒蝉。几句话说不通,炒勺就往人身上招呼,那力道落在胳膊上、肩膀上,够人疼上好一阵。俞修咬着牙不吭声,炒菜的火候掌握不好就倒了重新炒,一遍不行就十遍,炒坏的菜就是自己的员工餐。

好几次下了班,他累得换衣服时胳膊都抬不起来,后背、肩胛、手腕,无一处不酸痛。他靠在更衣室的墙上,闭着眼喘口气。

一年的光景过去,俞修成了东谭酒楼里最年轻的大师傅。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唐师傅教得严,俞修学得更狠。别人收工走了,他还在灶前一遍遍地翻着空勺,直到手腕肿得握不住东西才肯回去。

那天晚市刚过,唐师傅坐在后厨的条凳上,手里捏着一盏茶,当着所有徒弟的面,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们这些人里头,严逐是最会做饭的。”

这话从唐师傅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什么都重。有人羡慕,有人不服。唐师傅这些年带出来的徒弟少说几十个,当众给这么高的评价,还是头一回。

火气冲天的灶台轰出来的,从来不是温吞的性子。厨师的脾气一个比一个火爆,炒勺敲在灶沿上当当响。俞修站在一排年资深厚的大师傅间,背影不算壮硕,却稳得很。唐师傅偶尔从办公室里踱出来,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不吭声,只是点头。

两年光阴,就这样在烟火气里一寸一寸地熬了过去。

酒楼里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俞修站灶台的时间越来越长,能挤出空来跑去A大的次数,从每周三四次,变成了一个月也难得去上一回。偶尔碰巧赶上没排晚班,他便匆匆跳上那趟熟悉的公交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或者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远远地看上路言一眼。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那天晚上,俞修刚换好衣服下班,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程炎的名字。

“俞哥,有日子没联络了。都好吗?”

俞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都好,你小子呢?”

“我还是老样子,混着呗。”程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里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俞哥,你知道这个月底什么日子吗?”

俞修的笑意淡了点。

他怎么会不知道。

六月底,路言就要毕业了。

电话那头的程炎沉默了几秒,开口道:“路言的毕业典礼我肯定是要去的,你要是也能……”

俞修声音淡淡的,“你给他买一束最大的花,再买台新电脑。钱我出,别提我。”

程炎在那头急了:“俞哥——”

“别提我。”俞修语气重了几分。

程炎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甘心地说道:“过去这么多年了,眼看路言顺利毕业,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影响到他了。他保研了,要去C市了。你不如借着这次机会……”

俞修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他打心底为路言开心。

“路言要走的路还很长,”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没什么能为他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两个人的喉咙,让他们都说不出一句缓和的话来。

“就这样吧,”俞修强装出点笑意说道,“我活儿没干完,挂了啊。”

他没等程炎回话,按掉了电话。

俞修点开了程炎的转账界面,输入数字,一万元整。

俞修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开销。发了工资,钱躺在银行卡里,数字一点点往上涨。除了租房子,他平日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穿得最多的就是厨师服,一日三餐都在酒楼里解决。

升了大师傅之后,工资确实比从前涨了不少。但他年资太短,满打满算跟在唐师傅身边才两年多,后厨里都是比他资历深的大师傅,论资排辈,他的工资也不该和人家在灶上几十年的师傅比。

俞修心里清楚他能这么快能当上大师傅,是唐师傅替他挡了风,铺了路,把他推到了那个灶台前面。没有唐师傅,他什么都不是。

唐师傅没有成家,没有孩子。独身一人住在城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俞修每次去就给里里外外的打扫干净,每个月发了工资之后,雷打不动地往唐师傅的卡里转一笔钱,是自己的心意。

夜色沉沉,俞修走出酒楼后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唐师傅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布口袋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里慢了些。

俞修快步迎了上去。

“师傅,今天这么迟?”

唐师傅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嗓音里带着些疲态:“明天有几桌重要的,我清点了一下食材。现在的供货商不比从前,什么东西都得自己过一眼才放心。”

俞修上前一步,轻轻托住了师傅的胳膊肘。

“我送您回去。”俞修说着,已经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等唐师傅坐稳了,才从另一侧上了车。俞修往前探了探身,给司机报了地址。

车子驶入主路,唐师傅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老人的声音没了往日在后厨的严厉,温和地问道,“眼睛红的?后厨的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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