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想念

包厢正中间是一张足以坐下十六个人的大圆桌,中央摆了一盆精致的微型园林造景——假山、流水、青苔。四周是仿古的窗棂和屏风,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宫灯。窗外居然是个迷你庭院,石灯笼旁种着不知名的花草,影影绰绰的,像是把一整座江南园林搬进了包厢里。

路言和程炎站在门口,谁也没敢往里迈步。

“你好……”路言扭头看向服务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有订包厢。”

服务员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没有搞错。店里最近在做活动,A大毕业生的毕业宴,我们老板请客。”

“我去?!真的假的?”程炎一蹦三尺高,险些撞上门框,二话不说拽着路言就跨进了包厢,一屁股坐到了那张气派的大圆桌旁。

路言却没他那么心大,还是不太放心:“这……”

服务员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微笑着补充道:“您放心,这是酒楼的活动,完全免费的。那我现在给您起菜了?菜单是毕业宴套餐,您看可以吗?”

路言还没来得及回答,程炎已经替他拍了板:“可以可以可以,什么都行,快上吧,饿死了!”

服务员笑着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另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又上了一碟开胃小菜和两杯冰镇酸梅汤。杯盏碗碟都是定制的青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路言坐在椅子上,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他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奢华的包厢,压低声音对程炎说:“这不会是什么骗局吧……”

“骗谁?”程炎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闻言翻了个白眼,瓜子壳精准地吐进碟子里,“咱俩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好骗的?这种大酒楼,老板都是有钱人,喜欢搞点慈善、奖励奖励优秀学子,不是很正常吗?这么大个酒楼,还能为了骗咱俩砸了自己的招牌?安心吃饭吧你。”

程炎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得让路言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路言端起那杯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酸甜,确实好喝。

“也是……”路言嘟囔了一声,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程炎拿起了菜单,烫金封面配着流苏书签,里头每一道菜都配了手绘插图和一长串看不明白的典故介绍。他翻了两页就懒得看了,往桌上一丢,掏出手机对着包厢里的园林造景拍了张照。

“这地方也太牛了,”他感叹道,又对着头顶那盏宫灯拍了半天,“俞修要是来了,估计得当场跪下拜师。”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俞修的名字,下意识地看了路言一眼。

路言正低头喝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包厢外头,一个穿着厨师服的挺拔身影站在门边,听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的说笑声,嘴角弯了弯。

第一道热菜上了桌。琥珀色的酱汁浇在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身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开动开动!”程炎筷子已经抄起来了。

后厨里,几十个灶口同时喷着火,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炒勺撞击铁锅的声音、师傅们扯着嗓子喊“出锅”的吆喝响成一片。俞修站在自己的灶位前,手里的炒勺不紧不慢地翻动着,手腕一翻,菜便稳稳当当地落进盘子里,汁水一滴不漏。

皮肤黝黑的陈师傅从他身后经过,肩膀碰了碰他,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请朋友吃饭?”

俞修嘴角微微一翘,点了点头。手上的活儿没停,炒勺在锅里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又一道菜出了锅。

陈师傅探头看了看传菜口贴着的菜单,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观雪阁”三个字印在菜单顶端,下面列着一长串菜名——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席面。他回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俞修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又有几分真心的感叹:“大手笔啊。你怎么不亲自掌勺?这几个菜,唐师傅说你做得可不比我们这些人差。”

俞修放下炒勺,“我不够格。还是陈师傅上,让我朋友尝尝东谭正宗的味道。”

陈师傅闻言,随即笑了起来,笑纹从眼角一直挤到了鬓角。他伸手在俞修肩上拍了几下,“你小子,最会哄人开心了。放心,今晚观雪阁的菜,我都给你盯好了。”

观雪阁包厢里,程炎吃得全情投入,每一道菜都要先端详一番,再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味半天,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我跟你说,今天吃这一顿,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菜都白吃了。”

路言也动了筷子,每一道菜都尝了几口,确实好吃,好吃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吃着吃着,动作就慢了下来。

“怎么了?不合口味?”程炎筷子搁在碟边,认真地看着路言。

路言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都很好吃。”路言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俞修也能做出这样的菜。”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两个人默契地沉默了许久的那个名字,终于还是被说了出来。

“俞哥做饭是真的好吃,”程炎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都是小饭馆里的菜——”他指了指桌上那道雕工精美的冬瓜盅,“哪儿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路言淡淡地笑了一下,“俞修手艺很好的。他做过很费功夫的菜给我吃,不比这个差。”

程炎看着路言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从眼角开始,收都收不住。他的心口猛地酸了一下,像被人拧了一把。

“你今天毕业,高高兴兴的日子。一说起俞修,你又伤心起来了。”

路言把头低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桌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肩膀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路言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真的很想俞修。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过得好不好。”

程炎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忽然觉得眼眶发涩——原来想念长这样,是一个人把自己折叠成最小、最卑微的样子,却还是藏不住。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俞修其实也从来没放下过你。那几个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几乎要把嘴唇烫出痕迹。

可他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不是时候。或者,永远都不是时候。

程炎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路言的发顶,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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